第128章 青冥血祭

青冥峡的山壁夹着一线天，浓重的黑气顺着峡谷往里灌，所过之处草木尽成死灰。
越往深处走，祭祀的吟唱声越清晰，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常生掠到峡谷尽头的开阔地时，第四块镇龙碑已经被黑气裹得严严实实。
碑身高耸入峡壁，通体泛着青灰色的石光，表面刻满了云纹状的金篆，此刻金篆大半都被血污覆盖，暗红的血色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碑脚汇成一滩黑红色的血洼。
几十个村民被绑在碑周的石柱上，大半已经没了声息，剩下的也只剩微弱的喘息，浑身生气正被源源不断地抽进碑身里。
苍奎拄着一根断裂的骨杖站在碑前，玄色祭袍染满了血，胸口塌陷的地方渗着黑血，整个人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满是疯魔的赤红。
“你果然来了。”
苍奎听见风声，缓缓转过头，咧嘴笑起来，露出染血的牙齿，“我还以为你会多躲几日。怎么，急着来给这些贱民陪葬？”
常生落在数丈外，目光扫过碑周的村民，指尖微微收紧。
还是晚了一步。
大半人已经没了，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
“放了活着的人。”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寒意，“你要的是破碑，没必要多造杀孽。”
“杀孽？”
苍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得胸口剧痛，咳着血弯下腰。
“我苍梧亡国时，死了多少人？百万生灵化作枯骨，谁又跟我们讲过没必要？今天这些人的命，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
他抬手重重敲在骨杖上，杖尖刺入碑身的裂纹里。
镇龙碑猛地一颤，发出沉闷的悲鸣，表面的金篆又黯淡了几分，黑气喷涌得更凶。
活着的村民发出痛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住手。”
常生动了。
清光从指尖炸开，化作数道薄刃直奔绑着村民的绳索。
苍奎早有防备，骨杖横扫，黑气凝成墙挡在碑前。
清光撞在黑墙上，激起层层涟漪，却没能立刻破开。
“想救人？”苍奎狞笑，“先过了老夫这关再说！”
他不顾伤势，再次燃烧本源，周身血光大盛。骨杖化作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邪风直扑常生心口，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常生侧身避让，可峡谷空间狭窄，对方又疯招频出，交手不过数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肩背的旧伤崩开，血渗过白衣，在黑气里泛着淡淡的腥气。
他道力本就不足，又要分心护住村民不被余波所伤，一时间竟被压得节节败退。
更让他心沉的是，镇龙碑的裂纹还在扩大。
苍奎拼着寿元耗尽的代价，用活祭血煞硬生生啃开了禁制，照这个速度，撑不过半个时辰，青冥碑就会彻底崩碎。
到时候九碑失其四，总枢封印会再崩一层，浊龙破封的日子就更近了。
就在常生分神的刹那，身后岩壁的阴影里忽然窜出一道黑雾。
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前，利爪直奔他后心而去，和正面的苍奎形成前后夹击。
常生避无可避，硬生生拧转腰身，用左肩硬接了秽灵一爪。
利爪穿透肩骨的声音格外清晰，阴冷的死怨之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经脉，和原本的邪毒搅在一起，疼得他神魂都跟着抽搐。
常生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秽灵的黑雾本源上，清光炸开，将对方逼退数尺。
可正面的苍奎已经欺身近前，骨杖狠狠砸在他胸口。
常生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镇龙碑上，喉间涌上腥甜，大口黑血咳在碑身的金篆上。
“哈哈哈！”苍奎癫狂地笑着，一步步走过来，“常生，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要护着这些蝼蚁吗？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打碎这破碑，让浊龙大人出来，把所有人都吞得一干二净！”
他高举骨杖，周身血煞之气汇聚到杖尖，就要朝着碑身最核心的裂纹砸下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青冥碑必碎无疑。
常生靠在冰冷的碑石上，浑身经脉都在抽痛，神魂阵阵发沉。
他抬头看着苍奎疯魔的脸，又看了看碑周奄奄一息的村民，再望向峡谷尽头翻涌的黑气，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了。
他本就做好了决断。
以身合魂，永镇地渊。
既然迟早要走这一步，那提前动用几分力量，又有何妨。
常生缓缓抬起手，将龙髓与玉璧同时按在了身后的碑身上。
莹白的光团与玄金的纹路顺着碑身蔓延，和青冥碑残存的禁制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再刻意保留，任由自身神魂顺着道力往外散，一点点触碰到龙髓里的清龙残魂。
神魂相融的瞬间，刺骨的剧痛从识海深处炸开，像有千万把刀在反复剐蹭神魂。
常生浑身一颤，指尖却扣得更紧。
温润磅礴的清光从碑身炸开，像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峡谷。
苍奎的骨杖刚要落下，就被清光狠狠震飞出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带着碎内脏的血。
秽灵更是惨叫一声，黑雾被清光融掉近半，慌不择路地钻进地缝里，连头都不敢回。
清光扫过碑周的石柱，绑着村民的绳索寸寸断裂，残存的浊气被清气压回了体内，奄奄一息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镇龙碑蔓延的裂纹停住了，黯淡的金篆重新亮起微光，喷涌的黑气也被压回了缝隙里。
常生缓缓收回手，腿一软，顺着碑身滑坐在地。
他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有些涣散，识海里还残留着神魂融合的剧痛，耳边隐约回荡着古老的龙吟。
方才只是短暂的相融，就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神念，若是彻底双魂归一，神魂被彻底同化，他就真的不再是常生了。
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莹白光晕，和清龙残力如出一辙。
从他选择承接双道之力的那天起，这条路就注定了终点。
苍奎躺在碎石堆里，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怨毒地盯着常生，嘴里不断咳着血，却还在笑：“你……你动用了龙魂之力……你也撑不了多久……浊龙大人……迟早会出来……”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苍氏一族最后的长老，就这么死在了青冥峡的乱石堆里。
峡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村民微弱的呼吸声和清光流转的轻响。
常生撑着碑身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却还是先走到村民身边，逐一查探伤势。
活着的还有七八人，虽然虚弱，但暂无性命之忧。
他安顿好众人，回头望向镇龙碑。
青冥碑是稳住了，可也只是勉强吊住一口气。九碑已有四处受损，总枢封印摇摇欲坠，浊龙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清晰。
靠这样一处一处补，终究是杯水车薪。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秽灵还在暗处窥伺，剩下的几处碑也未必安全。
常生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心跳沉稳，识海里的龙吟却越来越清晰。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浊龙彻底破封，就算双魂归一，也未必压得住了。
他抬头望向陨蛟渊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叠的山峦，像是看见了地底深处的总枢玉盘，看见了玉盘后那双冰冷的竖瞳。
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了结这场延续了万古的清浊之争。
夜风从峡谷口吹进来，卷起他染血的白衣。
常生最后看了一眼青冥碑，转身朝着陨蛟渊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却很稳。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千年人间，万里山河，总要有个人守到最后。
而他，愿意做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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