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金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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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葬回到长安的时候,天刚亮。
他从虚空里踏出来,脚下是冠军侯府后院那片熟悉的青石地,晨雾还没散,廊下的灯笼刚熄,一个扫地的府丁抬头看了他一眼。
府里的人都习惯他了,这位道爷来去总是没有动静,回来的时候也不打招呼,仿佛这院子里本来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霍去病坐在前厅,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看上去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李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不出来了。
侯爷的两鬓白了一片。
“回来了?”
霍去病放下书,抬眼看他,“看你这样子,事情是办完了?”
“办完了,克苏鲁那帮家伙,一个不剩!”
李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不过顶上的那三尊没露面,所以这事还没完。”
“我知道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我这辈子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不过我和你说好的事,我做得到。”
那天夜里,霍去病把府里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李葬一个。
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花,月亮很圆,风也很轻,霍去病解下腰间的印绶,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案上,然后盘膝坐到树下。
李葬站在十步外看着,没有出声,侯爷在按他教的那套法门走,先淬炼意志,再与山河地脉共鸣,最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给自己找一个锚点。
这套东西玄,玄到李葬当初讲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可霍去病走得很稳,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清,像一坛酒慢慢地沉下去,只剩下最上面那层最透亮的。
后半夜,风停了,长安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只剩皇宫那一角还亮着。
霍去病睁着眼,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忽然开口,
“小子。”
“在!”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葬答得很干脆,一个字都没多问,霍去病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李葬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一股很淡却很亮的白气从霍去病身上升起来,穿过院子,穿过长安城的屋檐,一头扎进了地下。
紧接着,整座长安城的地脉,轻轻地嗡了一声,像是有一根很久没被人碰过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李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弯腰把那枚印绶拿起来握了握,又放了回去。
半个月后,镇邪司换了一块新的牌子。
胡嘉还是那个病恹恹的胡嘉,可他手上最重的那份差事分出去了一半,接过去的人是公羊婉。
这是霍去病生前就定下的事,他说过,镇邪司要的是有能力肯出力的人,不是道德完人。
公羊婉站在新的案前,把腰间的刀重新系了一遍,什么话都没说,公羊拙蹲在门外看了半天,扭头问李葬,“我姐这是……当官了?”
“当官了!”
“那她能管住你吗?”
“管不住!”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长安城里多了一个很闲的红衣年轻人。
他不做官,不当差,也不进宫,每天最大的正事只有一件,揍公羊拙,比官员上朝还准时。
极其规律,隔一两天一次,地点不限,可能是在客栈,可能是在街角。
公羊拙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回去还得跟姐姐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公羊婉当然不信,可她也没办法,打不过,骂不动,藏不住,最后只能每天多备两瓶药。
公羊拙自己也觉得倒霉,他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没多久,就先弄明白了一件事,有个穿红衣服的疯子,天天要揍他。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蹲在巷子口,一边揉脸一边嘟囔,“我又不认识他!”
后来他听人说,城外有座庙,很灵。
公羊拙想,既然躲不过,那就去求求,于是打听到了一座不大的寺庙,香火却很盛,门口两棵老槐树遮着半条路,院里的钟不响,只有木鱼声一下一下地敲。
公羊拙跪在蒲团上,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让那个红衣服的别再来找我了……”
他念完刚抬头,就看见佛像的肩膀上坐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跪得太久跪出了幻觉,可那个身影很实在,猩红的长袍,铜钱的面罩,两条腿一荡一荡的。
“……”
公羊拙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怎么在这儿都能碰上啊……”
“道爷我来上香,”
李葬从佛像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便看看你求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侧殿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端着茶盘走出来,那和尚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很干净,走路的步子很轻,身上的气息却有点怪,像是被人拿水反复洗过,干干净净,透透亮亮。
“两位施主,喝茶!”
公羊拙赶紧接过去,仰起脸问,“师父,您是这儿管事的?”
“贫僧是这庙的住持!”
和尚笑了笑,把茶放在石桌上,回头看了李葬一眼,“道爷也来了!”
李葬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金蝉子。”
“道爷。”
“你不是在天上吗,怎么跑下界当起住持了?”
“仗打完了,总要回来的。”
公羊拙听得一头雾水,抱着茶碗来回看这两个人,倒是住持先开了口,问的却是他,“施主方才求的是什么?”
“求……求那个红衣服的别来找我了!”
住持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哦,那施主还得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不想揍了,也忍到他自己腻了!”
“那他要是一直不腻呢?”
“那就一直忍!”
公羊拙的脸垮了下来,“师父,您是菩萨还是他的同伙啊?”
“本座当年也被他揍过!”
住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经,“所以施主你看,本座如今不也在这儿好好地喝茶?”
“……”
公羊拙抱着茶碗,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李葬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李葬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千年后,集训营的操场上有个满身煞火的和尚,杀心重得吓人,可一听他的声音,煞火就退成一身金光。
那时候他没想明白,现在他站在这座庙里,看着那个笑着的年轻和尚,忽然有点明白了。
“老和尚,”
他忽然开口,“道爷我以前见过一个光头,浑身煞气,杀心比道爷我还重,可他一看见道爷,就变成金的了!”
“哦?”
住持抬起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那是缘!”
“什么缘?”
“今日结下的缘!”
李葬愣了一下,住持把手里的佛珠取下来,轻轻放进他掌心,
“施主身上杀孽太重,本座度不了,可本座可以替施主结一段收拾它的缘。”
“……行吧。”
李葬把佛珠随手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和尚,道爷我以后还会来!”
“随时来!”
住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衣背影走出庙门,慢慢收回目光,站了很久,久到木鱼声都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殿。
李葬走出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木鱼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长安那天的天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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