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玩了很久才标记

莱因并不是出生于北境的孩子，而是在一个相对富庶的家族中。

命运无常，家族倾覆，来自仇家的报复追杀，导致他们必须远走他乡，才能保住家族仅剩的香火。

那时候的北境，是个三不管地带，都是穷凶极恶、走投无路之人才会来到这里苟且偷生。

北境，成了他们家族唯一能去的地方，但也是他们灾难的开端。

大家族间的明争暗斗放在北境，这片物资匮乏、吃人不吐骨头的灰色地带，显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几个带着巨额财富的老弱病残，下场可想而知。家族的财富，很快便被有心人看上，就算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但还是遭遇了不测。

双亲被害，仅剩的几个愿意跟随主家来到北境，还算忠诚的随从也跟着被害。

只剩下一个年迈的老仆，侥幸地带着莱因，以及他还年幼的弟弟成功出逃。

也许并不是侥幸吧。

对方可能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但因为已经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便也懒得再理他们了。

在北境，这样的老弱病残，根本活不过三天。

无需他们动手。

他们是对的。

没有庇佑，他们在北境寸步难行。

老仆已经非常努力了，但还是在一个月之后，死在了为他们寻找食物的路上。

是被畸变兽吃掉的。

莱因找到他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尸体。

最后是从残缺的布料上，看到了他们家族的标识，才确认了这具尸骨的主人。

莱因亲手埋葬了老仆，在雪地中，望着坟堆，坐了很久。

林芝觉得，其实那个时候，莱因应该是已经萌生了死志，最后是树上的哭声唤醒了他的神智，将他生生拽回了人间。

是他的弟弟。

为了防止有畸变兽突然出现，他将弟弟提前绑在了一棵白桦树上。

在极为寒冷的北境，能生长的植物并不多，白桦树算是一种。

它们静静伫立着，睁着一双双雪白色的眼睛，望着这位即将崩溃的少年。

林芝不知道莱因当时发生了什么样的心理斗争。

但当他背着年幼的弟弟从白桦林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富庶人家的小少爷就死了。

他在雪地里翻过垃圾堆，和畸变兽抢过腐肉，被按在泥里抢走过食物。

直到十三岁那年，他在绝境中觉醒了顶级的哨兵能力。

那之后他开始收人。

先是几个跟他一般大的少年，再是被矿区赶出来的废工，然后是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人。

北境资源匮乏，人员势力复杂，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是莱因组建了一片安全区，将它变成了一片暂且可以生存的地方。

联邦从来没有动过北境。

那里什么都没有，收服的代价太高，收益少，绝对是一笔赔本买卖。

但林芝喜欢挑战。

她的意志是统治联邦，再借由联邦统治整个大陆。

北境虽然没有多少人口，但是在地图上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块，她不可能放弃这里。

于是，林芝成了联邦第一个来到北境的军团势力。

名义是帮扶，但北境的人完全不信她。

起初，水火不容，谈得非常不愉快，已经到了林芝忍耐的边缘。

就在她忍不住要拿出武力强势压制的时刻，莱因从北境深处回来，带着筹码，重新与林芝进行了谈判，事态才有了进一步缓和。

是的，他们的初遇其实并不和谐，充满了算计和试探。

莱因发现了可以解决北境能源短缺问题的能源矿脉，但他需要技术和人手的支持。

而林芝，可以提供帮助，但她要全权控制这里。

在北境，吃人不吐骨头是特色，莱因虽然不生在这里，但多年的野蛮生长，让他不自觉地也染上了这样的性格底色。

可林芝的贪婪根本不输于这里的人们。

玩家，向来恶劣，可以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北境，她势在必得。

不仅要收服，还要将这里的每一寸资源，吃干抹净。

谈判桌上，筹码不够的莱因生出了寻找更多筹码的念头。

其他人都觉得他疯了，多次劝阻。

莱因还是一个人深入北境深处。

他向来一直这样，只要是想要做的念头便会真的去做，看似温柔如水，其实内里藏着一副比谁都硬的骨头。

他去的地方，是一片被污染包裹，完全无法进入的废弃之境，常年有无数的畸变体和畸变兽游荡，进入之后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谁都不愿意去找他，就连他信任的那些伙伴都不愿意去接应。

倒不是他们冷血，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深刻地知道，要想在北境找人，如同天方夜谭。

最后只有林芝，带人抢了他们基地的雪地摩托，一头扎进了风雪中。

-

她是第三天才找到他的。

暴风雪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

雪地摩托都跑废了好几台。

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刻，终于在经过一片冻崖时，感受到了如铃兰花一般淡淡的精神波动。

没有人发现，也许，莱因自己都没有发现。

只有林芝发现，他的身上其实是有香味的。

没错，就算经历了那么多血腥的事，靠着非常多他所认为的差劲手段，活下来，成长到如今。

他的身上依然有股十分清新的香味。

从他那副极为固执的玉骨中透出来，绕着那副清冷白洁的身子，隐隐散出去，招得人心痒。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奄奄一息地靠坐在岩壁上。

水蓝色的长发，混着血水凝成一缕缕，左臂垂在身侧，看上去应该是已经脱臼了。

如果不是她的精神力充足，哨兵们根本突破不了外围的畸变体，也到达不了这么深的腹地。

很难想象，莱因到底是如何一个人到达这里的。

不仅身体状况糟糕，就连他的精神状态也到了强弩之末。

对她的到来没有产生任何及时的反应。

直到靠他很近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水蓝色的眼睛定格在她的身上看了好久，最终极轻地笑了一下，气若游丝：“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来救我？

“有人失踪，总得去找吧？”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面对已经到手的猎物，她懒得去想什么理由。

就算到了生命最垂危的时候，莱因的眼眸依然透着一股明亮劲：“不只是这个原因吧……你想标记我。”

她想要北境，而他作为北境如今所有集合势力的纽带枢纽，是她绝对想要拿下的目标。

只要成为她的哨兵，便能被她随意使用了。

被人看透了，她也不恼，而是眯着眼睛，笑着挑了挑眉头：

“好聪明啊，这么聪明，出发前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会落到我手里？”

面对她堪称恶劣的调侃，莱因却极为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说出了“你是个好人，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试试”这句话。

她愣了愣，随即很快地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他尽力想去寻找的能源并非他真正的筹码，真正的筹码是他自己。

如果林芝真的想帮扶北境，便不会放弃知道能源真正地点的他。

她来了，说明她是真心的。

某人竟然拿自己做赌注。

难怪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北境之下生存下去，并且一路走到那样的位置。

这样一副硬的骨头，除了她，还有谁能吃？

虽然读懂了他的意思，但是她却因为被摆了一道，恶劣地并没有马上如他所愿。

“试试什么？听不懂，说清楚。”

不懂装懂地玩了他很久，直到最后，体面被完全打破，让他把自己最脆弱的姿态交了出来，她才最终把标记留在了里面。

树形的标记烙下一抹光芒，点亮了莱因，也点亮了整个被人们遗忘的北境。

联邦势力驻扎，能源问题得到解决，北境一度蓬勃发展。

如果她最终不是消失在北境，那里也许会发展得更好一些。

但她的失踪，使得人们将那里再次打上不祥之地的标签。

而莱因也最终因为失去她的光芒，走向了黑暗。

北境，再次变成了一处冰封之地。

莱因从来没和她说过“爱”这个字。

但却用自己的一辈子，将之说尽了。

这就是他。

外面是一层冰棱组成的硬壳，需要很用力才能咬破，里面流淌出如同白桦树一般的汁液，初尝无色无味，只有吞下去很久，才回味出淡淡的苦和甜。

随着岁月的沉淀，那股独特的温柔会不断渗入骨髓，令人再也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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