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巡视组下汉东

祁阳伸手拿起文件袋，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放下了，在茶几上放平了，没有说话。

材料里涉及的从高层的省能源局局长副局长到综合处处长再到财务处负责人，几乎涵盖了省能源局最核心的那些人。

每一页材料对应一个人，每一项违规操作后面都附了签名和盖章的复印件。

祁阳抬起头，看着林志远："志远同志，这份材料你准备了多久？"

林志远沉默了一瞬："……两年多。一直在等一个能递出去的机会。"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现在递出去，能递到该到的地方。"林志远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以前递不出去，是因为递出去了也会被人截住。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祁阳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苏阳在查能源系，加上林志远也相信他祁阳不会把这件事摁下去，所以才选择交给自己。

祁阳没有再问。

他把材料重新装回文件袋里，系绳重新绕了两圈，然后放在茶几一角："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我会交给苏书记和田书记他们。辛苦你了，志远同志。"

林志远站起来，身体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些，像是背上一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卸下来了一半："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祁阳在他身后加了一句："志远，以后在省能源局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志远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祁书记。"然后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祁阳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个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干部推荐名额表，翻到第二页，在"省能源局副局长"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林志远。

写完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想着：这份材料到了苏阳手里，省能源局最高层那几个人就会开始被逐一问话，而那些人的口供会指向更高处。这条线，已经不只是"林城能源系统"的问题了。

京城。

钟小艾回到部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了吴少的档案。

她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先是看到了吴千的入职时间、岗位变动记录和推荐人那一栏填着的名字——省组织部一位姓刘的副处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顺着那条线往上拉了一级。

一个小时后，一张完整的关系图出现在了她的屏幕上——吴千的叔叔，汉东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千的表弟，省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吴千的表妹，省直机关工委，吴千的堂弟，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吴千的外甥女，省发改委人事处，推荐人都是那个姓刘的副处长。

她数了一下，吴春林的直系和旁系亲属，有六个在省直机关任职，分布在不同处室。

钟小艾把那张关系图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图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

她向上级提交了一份书面申请，标题写着"关于对汉东省委组织部用人情况开展专项了解的请示"。

措辞客气，内容克制，但附在那份请示后面的附件列表里，放着那张关系图的复印件。上级的批复比她预想的快。

三天之后，同意调查的通知就下来了。部门负责人在批复的末尾用红笔写了一句："注意节奏，先核实再定性。"

通知下来后，钟小艾做的第一件事是通知汉东那边——以工作沟通的名义，让那位姓刘的副处长来一趟京城。

姓刘的副处长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

电话里说的是"关于干部档案规范化管理的经验交流，请您来京城参加一次座谈"。

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轮到我被组织注意到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下周去京城，应该是好事。"

他老婆回了一个"什么？"，他没有解释。

钟小艾没有在电话里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在去京城的飞机上还在想：这次座谈到底是要提拔他还是让他参与某项重要工作。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在座谈会上该怎么发言，开头要谦虚，中间要扎实，结尾要有亮点。

他甚至还特意换了一双新皮鞋，擦了三次。

到了钟小艾的办公室之后，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钟小艾给他倒了一杯茶，客气地聊了几句"你们处室最近工作挺忙的吧"、"汉东那边的干部档案管理怎么样"，他都一一答了，答得认真、详细、滴水不漏。

然后钟小艾把那份推荐名单推到了他面前。

他轻轻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推荐名单，看了大约十秒后。

那六个名字他每一个都认得——因为他亲手在推荐人那一栏签过字。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轻微的惊讶，像是一个人在核对一份材料时发现自己被卷入了某种误会："钟……钟处长，这几位同志确实是我们处室经手过的干部推荐。

但他们的推荐材料都是经过正常程序流转过来的，有完整的审核流程记录。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钟小艾没有打断他。

她靠在椅背上，等他全部说完，然后把那张推荐名单重新放回桌面上，用手指在吴千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指向的间隔也短："刘处长，这六个人的推荐材料，每一份的推荐人栏都是你的签字。

这本身没有问题。但我要确认的是——这六份推荐材料的来源。是处室内部筛选的，还是有人从外部递过来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段思考的时间，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有一部分是处室内部筛选的，也有一部分是……通过其他渠道转过来的。具体来源，我需要回去查阅档案才能确认。"

钟小艾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刘处长，我理解你的顾虑。

但我要提醒你——这份名单现在已经在我的办公桌上了。

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聊，说明组织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先了解'。

但如果了解过程中有人刻意回避或者隐瞒关键信息，那性质就会从'了解'变成'调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应该很清楚。"

他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在想：如果他现在开口，他可能得罪吴春林，但现在是了解，自己也就等于有了主动认错的机会。

如果他不开口，钟小艾手里的材料不会凭空消失，他迟早还会被叫来京城第二次，到时可能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的了。

他整整思考了几分钟，期间钟小艾没有打断他的思考，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是吴部长的秘书送过来的。他说这几个人不错，让我看看。"

……

次日，一辆坐着十来个人的考斯特从京城发出，目的地是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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