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老急诊楼前的最后一课

周小果推开家门时，餐桌上的排骨还温着。

红气球、硬纸板、吸管摊了半张桌子，小柚子趴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门响，揉着眼睛坐起来：“妈妈，你再不回来，我的肾脏就要变成漏水的小肠了。”

“漏不了。”

周小果换鞋，“你外公在后面。”

周悬进门，把外套挂好，先拿起剪刀看了一眼纸板：“周小果，你这肾动脉画得比自来水管还粗。明天交上去，你们老师得以为这孩子长了两个畸形瘤。”

“爸，我那是在抢救室里画的。”

周小果夹起一块排骨，“粒缺发热加休克，小张第一反应就是把指南模板全套上去，亚胺培南、万古霉素、多巴胺，一个没落。”

沈初夏把热汤放下：“人救回来了？”

“暂时稳住。”

周小果喝了口汤，“后面还要看骨髓恢复和感染控制。”

周悬剪出两个蚕豆形纸板，把红气球塞进去：“指南是安全线，不是蒙眼布。病人的肾、肠、心肌都快被秋水仙碱折腾散架了，他还往上堆药。明天不是规培结业？林子杰让我去说两句，正好。”

小柚子立刻抬头：“外公，你又要骂人了吗？”

“不是骂。”

周悬系好气球线，“是让他们以后少把病人往错路上推。”

第二天清晨，清河二院老急诊楼前摆了两排椅子。

这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旧楼已经不承担主要接诊任务，门楣上“急诊科”三个字褪了色，墙皮也有几处剥落。

新楼那边救护车进进出出，警笛声隔一阵传过来，老楼前临时桌上放着结业证书。

新一届规培生穿着白大褂拍照。

有人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有人抱着花束，更多人围着林子杰问分配去向。

小张站在队伍边缘，证书卷在手里。

昨晚监护仪报警声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他背得很熟的答案，在周悬一句句追问里全变成了需要重新核对的前提。

旁边同学撞了撞他：“张哥，今天结业，笑一个啊。”

小张刚抬头，就看见林荫道尽头走来的人。

周悬没穿白大褂，只套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

林子杰迎上去：“周老，孩子们马上要下基层了，您给他们提提神。”

“提神？”

周悬扫了一眼人群，“我怕我讲完，他们午饭少吃半碗。”

林子杰咳了一声，转身招呼：“都过来。手机收好，今天是院内教学，不拍不传。”

规培生们围到老楼台阶前。

周悬在台阶上停住，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证书都拿到了？”

底下有人点头。

“高兴吧。以后回县医院、社区卫生院，白大褂一穿，指南一翻，遇到病人按流程走，病历写得漂漂亮亮，出了事还能说自己符合规范。”

他把杯盖拧回去，“挺适合去医务科写材料。”

几个人想笑，又看见林子杰站在旁边，硬生生憋住。

周悬继续：“昨晚，我们科收了一位秋水仙碱中毒后的迟发性骨髓抑制患者。粒缺发热，感染性休克。值班规培医生第一反应，亚胺培南联合万古霉素，大剂量升白针，多巴胺顶血压。”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粒缺发热不就该广谱覆盖吗？”

周悬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来，往前站一步，把后半句说完。”

那名规培生脸涨红，没动。

“怎么不说了？病人躺在抢救室里，可不会因为你害羞就等你想明白。”

周悬指向新楼：“那位老人上周刚经历急性肾损伤，肾小管还在修复。你一针万古霉素下去，给他准备结业证，还是准备透析管？秋水仙碱把胃肠黏膜屏障打坏，细菌从肠道往血里跑，你只盯着血培养，不管腹胀、肠鸣音、胃肠减压，等肠坏死穿孔了，再写一句病情进展？”

小张低头看着证书边缘，纸被他捏出一道褶。

“还有多巴胺。”

周悬看着他，“秋水仙碱可能损害心肌，你拿多巴胺硬顶血压，心肌耗氧上去，心律失常来了，你准备在死亡讨论里写什么？严格按流程抢救？”

台阶前没人接话。

周悬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老楼：“清河二院急诊科建科四十多年。当年这楼里只有两台破心电图机，生化结果要等半天，CT还得求人插队。那时候医生怎么救人？摸脉搏，看甲床，听心音，病史追到病人家里，追到他锅里煮的草药叫什么名字。”

他转回身：“现在仪器多了，指南厚了，有些人反而不会看病了。脱了监护仪不会量血压，没有血气不会调呼吸机，离开检验单连发热都不敢处理。指南有用，但指南写的是一般情况，床上躺的是具体的人。这个人肾好不好，肠道通不通，心肌扛不扛得住，没人替你在用药前打勾。”

林子杰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他带过这些年轻人，知道他们考试成绩漂亮，也知道他们太习惯从题干里找标准答案。

可急诊室里，病人从来不会按题干发病。

周悬走下台阶，停在小张面前：“清河急诊有个规矩。到了基层，手里没枪没炮的时候，别先问指南怎么写，先看病人怎么活。病人能不能活过你这一针、这一袋液、这一分钟，比你病历上写得漂不漂亮重要。”

小张把证书放到胸前：“周老师，昨晚是我错了。以后开每一个医嘱前，我先想病人能不能承受。”

“能听进去就行。”

周悬拍了拍他的证书，“以后你送上来的病人，要是死于‘医生严格执行指南但病人没扛住’，别说你从清河二院急诊出去的。我嫌丢人。”

小张弯腰鞠了一躬。

周悬转身往楼里走：“行了，少煽情。林子杰，合影别叫我，年纪大了，不上相。”

林子杰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才开口：“都把证书收好。周老的话，回去每人写一篇一千字心得，明天交我办公室。”

台阶前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主任，结业还写心得啊？”

林子杰把手一背：“嫌少？”

“主任英明，一千特别合适！”

老急诊楼二楼窗口，周小果靠在窗边往下看。

许嘉音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叠色标化观察卡样本，上面用红黄绿三色标着呼吸频率、颈静脉、尿量和停药升级标准。

周小果笑了一下：“我爸这毒舌，退休了也没见减量。”

许嘉音把样卡摊在窗台上：“能把人骂醒就行。厂家那边说，PHAS-03-M色标化包装第一批小样下周送来。等这批规培生下沉到基层，刚好赶上培训。”

楼下，小张正被同学围着。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躲开，而是把昨晚那位老人用药调整、升压选择和肠道处理重新讲了一遍。

有人拿出手机记要点，有人低头翻自己的笔记。

周小果收回视线。

清河的规矩，总得有人一代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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