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老长椅上的“奔跑者”

小柚子把筷子横在嘴唇和鼻子之间，学学校滑稽戏里的动作，含糊地问：“外公，那我要是把这本黑皮书背下来，以后在清河二院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周悬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咽下鱼肉：“横着走？那是螃蟹。再严重点，就是小脑或者脑干出了毛病，走路共济失调。你想当哪种？”

小柚子立刻把筷子拿下来，低头扒青菜。

沈初夏用筷子尾部敲了敲周悬的手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跟外孙女也这么说话。小果，别理他，多吃点鱼。”

周小果把黑色硬皮本妥帖收回包里，顺手给小柚子夹了块排骨。

窗外清河市的夜色落下来，老街的车声渐渐远了，餐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

几天后，清河二院迎来建院九十周年庆典。

新落成的罕见病与毒物防治总中心大楼前挂满彩旗，红地毯铺到马路牙子。

省里、市里的领导，世卫组织代表，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基层医院院长围在花篮旁，镁光灯一阵接一阵。

萧明哲穿着笔挺西装，被几家主流媒体记者围在中央；许嘉音抱着资料夹，用流利英文向外宾介绍PHAS-03-M在低资源地区的最新多中心临床数据；赵铁柱别扭地扯着领带，跟几个县医院代表大声讨论三级网络调度。

周悬在剪彩结束后，把手往旧夹克兜里一插，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从人群后面溜了。

他走回老急诊楼。

这里已经辟成院史馆，平时铁门锁着，只有院庆这天敞开。

走廊被平车轮子磨出浅浅的凹痕，墙壁白漆补过几回，旧痕还压在底下。

周悬慢吞吞走到走廊尽头，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老木质长椅上。

长椅“吱呀”响了一声。

阳光透过窗外老梧桐树叶片，落在他灰色旧夹克的肩头。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来苏水、肥皂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嘀嘟——嘀嘟——”

远处新大楼那边传来急救车哨音。

紧接着，一阵脚步从老走廊另一头冲过来。

一个穿规培生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攥着听诊器，应该是想抄近道去新楼急诊抢救室。

“慢点跑。”

周悬靠在长椅上，眼皮都没抬，“急诊科医生要是先把自己摔个骨折，病人还得顺手给你做内固定。工伤算谁的？”

年轻规培生猛地刹住。

她转头看见这个穿旧夹克的白发老头，先愣了一下，又认出院史陈列室照片里那张脸，赶紧站直。

“周老主任好！内科刚送来一个疑似百草枯中毒的，林主任让我去老库房拿当年的样本对比记录。”

“老库房左边拐角第三间，钥匙在门楣上摸。别拿错年份，是2018年的。拿复印件，原件不许出楼。”

“是！谢谢周老！”

女医生又跑了出去，白大褂下摆被风带起，脚步声一路往新楼方向远去。

周悬看着她跑过拐角，手指在长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儿管年轻人怎么跑步？”

沈初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藏青色针织开衫。

她把开衫披在周悬肩上，顺势坐到他身边。

周悬握住她的手：“我这是给年轻人做活体查体示范。刚才那小姑娘跑步重心不稳，平时肯定不练下盘。真要抬平车，她第一个腰肌劳损。”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明哲他们刚才到处找你，说一会儿有老专家合影，齐老都坐在前排等你。”

“合影有什么好拍的，年年都是那几张老脸，今年坐齐了，明年又少一个。”

周悬把后背靠上旧墙，“还是这儿清静。听见警报声和跑步声，我心里踏实。”

老急诊楼台阶上，很快走来一串人。

萧明哲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已经扯松；许嘉音踩着高跟鞋，手里还拿着外宾资料夹；赵铁柱索性把西装扣子全解开，露出汗湿的衬衫；周小果和林子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瓶矿泉水。

“老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萧明哲紧走几步，“世卫组织代表还想跟您单独聊聊PHAS-03-M在东非的下一步推广。”

“聊什么聊，我退休多少年了，现在连感冒药剂量都懒得背。”

周悬摆摆手，“找小果去，或者找你这个大院士。别打扰我和我老伴晒太阳。”

许嘉音走到长椅旁，把资料夹抱在怀里：“老师，您就别装糊涂了。刚才小李还在说，昨天要不是您的备忘录，那个万年青协同中毒的病人就悬了。”

“那是小果命大，碰巧翻到那一页。”

周悬哼了一声，“我要是真糊涂，早把那本子拿去垫花盆了。”

周小果拧开矿泉水递过去：“您舍得？那可是您自己写的黑本。”

“少给我戴高帽。一本破本子，真有用也是你们自己肯翻。”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旁边石凳上：“嘿，要我说，还是这老急诊楼得劲。新大楼那玻璃晃得我眼晕，消毒水味都没这儿正宗。”

林子杰笑了一声：“铁柱，你这是天生的劳碌命。”

几代急诊人围在老长椅旁。

新楼的玻璃幕墙在远处反光，老楼走廊里还能听见平车轮子滚过门槛的声音。

周悬看着这些已经撑起清河体系的徒弟，又看了看正值当打之年的女儿，最后视线停在老急诊楼门楣上那几个红漆剥落的大字——急诊科。

“行了，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抢救室没人值班了？”

周悬把脸一板，“林子杰，你这个主任怎么当的？把人都带出来摸鱼？”

林子杰赶紧举手：“周老师，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萧明哲整理了一下领带：“老师，那我们先去忙。”

许嘉音把资料夹重新夹到腋下：“下午我让小果替您去见代表，您别再躲得找不到人。”

“我躲人还用你批准？”

周悬抬了抬眼，“赶紧走。再磨蹭，等会儿救护车来了，你们穿皮鞋抬平车，摔了我可不签字。”

众人笑着告别，转身朝新大楼走去。

有人步子稳，有人走得急，有人边走边接电话。

林子杰刚到门口就被护士喊走，立刻小跑起来。

远处，又有救护车驶入院区。

“初夏。”

“嗯？”

“我这辈子，没选错行。”

沈初夏把手指收进他掌心里：“我知道。”

风吹过老梧桐树，落叶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

远处急诊警报声再次响起，年轻医生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往抢救室方向去了。


　　https://www.lvsevvx.cc/books/97883/97883011/5053670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vsevv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lvse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