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兜帽

扑哧。

        一支羽箭穿刺而过空间屏障，挑飞了伊北面前的刺针。

        下一支羽箭将屏障破开一个大口，锋芒直逼大兜帽的额心。

        伊北顺势后撤，逃离而出。

        刚退出一小步，他感觉后颈的衣领被人提起，身体猛地腾空，随后落到了一棵大树的枝杈上。

        他迅速踩住较为粗壮的枝干，双手紧抓树冠，这才稳住身形，没有从半空中掉下去。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

        伊北不爽地斜睨了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精灵族抱着双臂靠在主干上，腰间系着一筒白羽箭。轻弓斜挂在他箭头，弓身还在微微颤抖。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伊北，面上收不住地露出得意之情。

        不过他没能得瑟多久。

        几根飞针倏忽间穿透叶丛，钉在两人身旁的树皮上。

        接踵而来的飞针，瞄准了伊北的心口。

        见对方如此不依不饶，伊北有些无奈，他拔下其中一根针刺，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这一举动，吓了精灵族一跳，也成功地让大兜帽谨慎地停住动作。

        双方一言不发地对峙着，一时间，林间只有黄莺婉转的鸣叫。

        大兜帽首先没能沉住气。

        他握着匕首冲上前，刀身四周环绕着一圈蓝色的火焰，散发着可怕的温度。

        但是下一秒，他的帽兜被破空而来的尖刺掀开，紧接着双手被数根凭空出现的藤条捆起，束缚在原地。

        匕首叮哐一声落在石头上，火焰也衰颓了下去。

        伊北走上前，捡起匕首进行观察，下一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不亲近元素的人也可以使用魔力，只是大多要借用一个媒介，这把匕首的作用也是如此。

        这类媒介大多会在原料的内侧雕刻一个可以聚集元素的法阵，让使用者能借此使用元素的力量。

        但是这把匕首还有另一个作用，它会借由使用者的生命力来强化魔法的威力，像是一只寄生在使用者身上的吸血蝙蝠，不断榨取宿主的生命。

        换言之，大兜帽在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使用魔法。

        伊北拧着眉，逼视着面前半悬在空中的大兜帽。

        一道狰狞的创口从他的右耳划到眉角，贯穿了大半张脸。

        尽管伤口痊愈后鼓起的疮疤严重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伊北还是多少从他优美的下颌线中感受到了他受伤前的清秀。

        大兜帽没有挣扎，他从容地与伊北对视，眼睛是死水一般的沉黑。

        伊北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换回凝重到可以被镰刀切割的沉默。

        他不反抗，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出了神，视线虚虚地落在森林深处，像是在等待远行的人归来，又像在守望一座逝者的墓碑。

        精灵族从树上跳下来，迟疑片刻，低声对伊北道：

        “他不会回复你的，这家伙疯了。”

        依照精灵族的描述，大兜帽在一天前和一伙人出现在森林里，他离开队伍后独自一人前往了森林深处，直到下半夜才再次出现。

        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对劲儿了。

        照他的话来说，大兜帽就像是在沙漠中追寻着海市蜃楼的旅人，当他发现救命的水源原来是一片虚幻后，冷静又无声地陷入疯狂内。

        顺着精灵族手指的方向，伊北看见了几具死状诡异的动物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土坑中。

        它们的耳朵被削尖了，整个脑袋向后仰倒，仅剩薄如纸的一层皮肤连接着躯干。

        伊北心中一震，脑海中回忆起林间那片肃穆的寂静，鼻尖又溢满那份令人作呕的腥甜。

        面前的脸也渐渐与那副腐烂的白骨面孔开始重合。

        大兜帽敏锐的捕捉到了伊北的神色变化，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像是童话里蛊惑人心的巫师。

        “你也见过我哥哥吗？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他轻轻地摇晃着脑袋，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柔。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滴。

        【初始任务三：知名度达到10点（十人为一点）进度重启】

        【初始任务三进度：1/10】

        【初始任务三进度：2/10】

        …

        【初始任务三：知名度达到10点（十人为一点）进度重启】

        系统不断响起通知，他的任务进度彷佛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死循环。

        大兜帽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他呆滞地盯着虚空，嘴里呢喃着无意义的低语。

        悬吊着他的手腕的藤曼开始松脱，他整个人软倒在地上，身体却还在蠕动着抬起，又落下。

        怎么回事？

        伊北上前扶住他，却感到指尖触到一层粘腻的油脂。

        与此同时，地上开始泛起一层水光，踩踏上去，是古怪的灼烧感。

        这一片的元素失控了。

        精灵族诧异地抚摸着身旁柔软的树皮，突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快跑，白痴，他要湮灭了！”

        说着，他拽起伊北向森林外跑去。

        仅仅在下一刹，无声的黑色光芒吞没了四周一片空间，仅留下长久的死寂。

        “我们跑出来了吗？”

        精灵族环顾四周，身旁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变化，甚至有星星点点月光透过树叶洒下。

        但是哪儿不太对劲儿。

        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几只被惊扰的夜猫从丛林间窜出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奔跑几步，僵在半空中，直直倒了下去。

        他们仍置身于这场湮灭中。

        伊北极迅速地在他们周身上布下防御屏障，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低头看向他的食指尖，那里缺失了一小块，但是没有血液流出来。

        那个瘆人的伤口很快引起了精灵族的注意，他抿着嘴看了许久，憋出两个字。

        “疼吗？”

        伊北扯下半块衣襟包住，摇摇头。

        接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两人沉默着朝森林外围走去，不管怎样，都要先离开这片地带。

        走了许久，他们没有看见任何类似于边界的痕迹。

        幻境？

        伊北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但是很快，他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幻境，是这片湮灭地带在不断向外扩散，再往外一点，就要进入到村子里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

        这一切都是大兜帽计划好的，为了让这一片的生命都同他哥哥一起陪葬。

        但是他一个人真的能做到那种地步吗？

        伊北神色一暗，低头看向了自己腕口处的白痕，那里同先前并没有多大区别。

        “停下，走不出去的。”

        他伸手拦住了精灵族，对方显然没理解他的意思。

        随后，过了数秒，他立即被迫清楚了伊北的想法。

        林间的元素开始躁动不安，它们持续颤动，凝聚，旋转，环绕在伊北身旁。

        它们不断收缩，团集，最后变成了一颗颗乳白色的球体。

        精灵族还未来得及阻止，下一刻，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扭曲皱缩。

        砰！

        强烈的能量波向外迸散，原先带着死亡气息的朔气风吹云散。

        巨响后，两人灰头土脸地躺在原地，面面相视。

        成功了吗？

        伊北拍拍身上的尘土，从地面上站起身。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过当时那种情况他只能想出这一种解决方法。

        用一场爆炸抵消另一场爆炸。

        有想法就去实践，导师以前是这样对他说的，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去行动。

        精灵族没有听过伊北尊师的教诲，也不清楚这位不愿多言的先生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如果他知道的话，会第一个跳出反对他毫无告知的突然行动。

        四周如死一般沉寂。

        夜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树梢跟着沙沙作响，远远传来几声梦呓般的轻语。

        森林中的一切再次开始运转了。

        精灵族沉默地凝视着他，许久，冒出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布伦特。”

        伊北斜睨着他，倏尔轻笑了一声。

        “伊北。”

        他拾起来先前一直紧攥在手心，现在却跌落在地的匕首。它的刀身变黯淡了，感受不到任何的魔力气息，那个法阵也变成了毫无作用的刻痕。

        这一切说明匕首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伊北一言不发地盯着匕首沉思，随后，他将刀刃朝下插进了地面裸露的树根上。

        尘归尘，土归土，他也是个可怜人。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告别了布伦特，快步赶向村尾。

        后者长久地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末了，在匕首旁撒了一抔土，离开了原地。

        此时夜色正浓，但是村中的热闹不减，远远的还能瞅见汇集成片的烛火。

        伊北很确定先前的巨响并不会传入村中。

        这样看来，只剩下一个原因了，那就是村民们都在为第二日商队的到来做准备。

        伊北站在自家酒馆前，少见地迟疑了。

        他犹豫不决地盯着木门，久久没有伸出手，最后还是门自己从里边打开的。

        查尔斯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伊北没由来地感到了心虚。

        他不知道自己对于查尔斯是怎样一种身份，但是他自己或多或少是把对方当成儿子来养的。

        一位夜不归宿，失去消息失踪了大半天的父亲，一位成天把酒馆丢给自己儿子看管的父亲，很显然并不是一位好父亲。

        他探头看向酒馆内，原先那两位酩酊大醉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查尔斯好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低低冷笑了一声。

        “送回去了，没人看见我。”

        伊北不知作何回答，别开了脸，尽量不与查尔斯进行对视。

        随后，他感觉衣服下摆被人拽住了，那双手不断上移，逼迫着他低下头。

        动作并不算轻柔，但也不凌厉。

        伊北认命地注视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心想。

        老天，这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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