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等风

林府。
林觉的意识正悬浮在【全境沙盘】之上，眉头紧锁。
透过他们的眼睛，林觉看到了黄河渡口那令天地变色的景象。
岳家军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黄河水滔滔向东，浊浪排空。
无数工匠正在连夜砍伐树木，扎制木筏。
战鼓声每隔半个时辰便响彻一次，震得对岸的金军大营灯火通明，无人敢睡。
“要渡河了……”
林觉看着沙盘上那个巨大的红色箭头，几乎就要刺破代表黄河的那条蓝线。
这是一种不计后果，背水一战的姿态。
这也是林觉为何急令鄂州林安“不留后路，倾家荡产”输送粮草的原因。
他以为岳飞被他们林氏刺激到了，要去换一个直捣黄龙的可能。
但是……
“不对。”
林觉的目光突然凝固在沙盘的某个细节上。
透过一个正在渡口搬运木料的“分身”视野，他看到了一幕奇怪的场景。
那些刚刚扎好的木筏，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入水中，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岸边，堆得像小山一样。
更重要的是，军中的“埋锅造饭”。
岳家军的伙房里，大锅依旧支得稳稳当当，热气腾腾。
“破釜沉舟，才叫决死。”林觉的眼睛亮了亮。
“现在的岳家军，声势震天，木筏堆山，却不推入水；战鼓雷动，却只见游骑骚扰，不见主力集结。”
“这……是在吓唬人？！”
林觉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岳鹏举！”
“世人都说你尽忠报国，是个不知变通的武夫。”
“看来被逼急了的老实人，玩起心眼子来也不差！”
林觉瞬间明白了岳飞的意图。
岳飞这是在赌。
他在赌赵构不敢让岳家军死。
如今金军主力虽然被击溃，但一旦岳家军真的不管不顾渡过黄河，补给线暴露在金国铁骑之下，想要北伐成功难如登天。
若是岳家军一没，淮河以北再无屏障。
恼羞成怒的金兀术会像潮水一样卷土重来，到时候，临安城里的赵构拿什么去挡？
所以，岳飞摆出一副“老子要过河拼命”的架势，其实是在给临安发信号：
不想一起死，就给钱！给粮！给权！
……
鄂州，转运司衙门。
林安正指挥着差役，准备将库房里的最后一粒米都搬上船，忽然收到了林觉的修正指令。
【所有物资，即刻装船，但……暂不发船！】
【要大张旗鼓，敲锣打鼓地装！让整个鄂州，甚至让临安的探子都看见，我们在竭尽全力支援前线！】
【但船队，就在江面上给我飘着！】
林安愣了一下，随之一笑。
“原来如此……”
林安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转身一脚踹在那个正在搬米袋的差役屁股上。
“轻点！这可是给岳元帅的救命粮！洒了一粒我要你的脑袋！”
“传令下去！把转运司所有的旗帜都挂起来！让码头上的动静再大点！”
“告诉那些船老大，就说……风向不对，等风！”
……
临安城。
风向确实不对。
这场抓捕“林党”的闹剧，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甚至许多林氏百姓都被抓去充数。
天牢里，人满为患。
“名字！”狱卒没好气地敲着桌子。
“林……林二狗。”
“籍贯！”
“临安城南，甜水巷。”
“职业！”
“倒……倒夜香的。”
狱卒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臭气、瑟瑟发抖的老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倒夜香的？”狱卒指着外面，“那你跟林正林大人是什么关系？”
老头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官爷啊！草民冤枉啊！”
“草民连林大人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草民就是姓林，祖上三代都是倒夜香的啊！”
狱卒烦躁地把笔一摔。
这一晚上，他审了八十多个“钦犯”。
有卖烧饼的，有杀猪的，有教书的，甚至还有个在青楼里当龟公的。
就没有一个像是能跟“谋逆”沾上边的。
“头儿，这怎么整？”狱卒回头看向牢头，“再抓下去，临安城的粪车都没人拉了。”
牢头也是一脸晦气，压低声音道。
“上面疯了，咱们能怎么办？”
“先关着吧，好生伺候。”
直接得罪一个姓氏这不瞎折腾吗？
他们又不是秦桧一党，哪敢严刑拷打整个临安的林氏。
而百姓们看着平日里熟悉的邻居，小贩，因为一个姓氏就被抓走，心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愤怒和荒谬。
“这哪里是抓反贼？这分明是官家怕了！”
“林大人死得冤啊！连带着我们也遭罪！”
这些流言蜚语，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
福宁殿。
赵构一夜未眠。
其眼窝深陷，神情枯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玉如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抓到了吗？”赵构声音沙哑，“林正的同党，抓到了吗？”
蓝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
“回……回官家。”
“抓了……临安城在册的林姓官员、吏员、杂役，甚至不少可疑的百姓，已全部下狱。”
“审……审出了什么？”赵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有没有手谕的下落？有没有他们结党的名单？”
蓝珪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暂……暂无。”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背插红旗的传令兵，不顾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殿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
“八百里加急！前线军情！”
赵构的心猛地一缩，前线又有什么幺蛾子要发生？！
“念！”
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岳飞元帅……岳元帅大军，已集结于黄河渡口！”
“全军造筏，战鼓连天！”
“岳元帅传檄天下，誓言……誓言渡河之后，不捣黄龙终不还！”
赵构一听一懵，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岳飞他竟想渡河……
他……他怎么敢的？！
要是岳飞真的不管不顾过了河，把他这后方的大宋朝廷扔给金人，他又要跑到海上避难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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