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鳞生胸臆引残哀
多宝一口气遁出了万里。
只感觉方才稍有迟疑，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多宝在一座荒废的土窑前停住脚。
“险些把老命交代进去了，那人……”
那人身上的鳞太厚了。
正常的灰鳞修士，身上的鳞好歹薄得能透出人皮肉色。
可刚才那尊怪人，层层叠叠扣在一起，泛着钝光。
刚才离着不知道多远，他体内的生机就莫名其妙往外渗。
自己这点微末本事，修补个桌椅板凳还行，真要是卷进厮杀里，纯粹是给人添头。
打架这种粗笨活计，向来是阿鸟顶在最前头。
阿鸟没了，他多宝算个什么东西？
那帮白玉京的修士虽然贪图享乐，可二十多个白戒青戒，领头的赵衡更是货真价实的紫戒。
真要是逼急了，总能把那怪物啃下一层皮来。
两边狗咬狗，最好打得骨肉横飞，两败俱伤。
等动静平息了，自己再摸回去。
若是灰鳞怪人侥幸没死，只剩半口气，正好能拿枯荣道则吊住它的残魂。
然后好生问一问陈根生的下落。
天底下也就这帮浑身长满怪鳞的东西，可能见过师父。
多宝心算着时辰。
正琢磨着，胸口泛起刺痒。
他皱着眉头，伸手隔着衣服抓了两把。
刺啦一声。
他把领口扯开，低头往里瞅。
锁骨往下两寸的地方，顶出了三四枚灰鳞。
“什么时候沾上的？”
多宝垂下脖子，屈起指扣了扣。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种很坚实的感觉，半点痛楚也无。
这东西确确实实是桩造化。
既能强固筋骨，又无损修为，平白得来的便宜，犯不着大惊小怪。
只是丑了些罢了。
多宝震惊了一会，又沉稳下来细想。
他想起了师父陈根生。
万年岁月过去，师尊若是当真安好，何至于在这方天地里连半点声息都无？
莫不是早就死了？
天尊那等翻云覆雨的大能，随口讲句话外界便是几十年光阴，岂容一个未奉天命的野尊活在世上？
师父多半早就烂透了。
就算没死又如何？
如今李思敏化作荒冢一抔黄土，师父若是当真回来，为了那劳什子万道珠，定会亲手拧下他多宝的脑袋。
自己苦苦熬了这一万年，到头来，终究要死在最敬仰的长辈手里。
活着还有什么想头？
念头一冒头，便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里钻。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阿鸟。
周下隼那副庞大的身躯，在风雪里自断经脉的模样，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阿鸟是他带出永安的。
周玥跌进猪槽横死，是阿鸟的业障，可也是自己无能。
是自己害死了他。
倒不如早些抹了脖子，去黄泉底下给阿鸟赔罪……
“发什么癔症……”
他粗喘几口。
数片灰鳞微微张合，边缘渗出了淡气，转瞬便隐入血肉之中。
着实邪异。
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陈年旧事，此刻浮上心头，竟尽数化作不可饶恕的死罪。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修道之人讲究明心见性，这点阴晦情绪虽然古怪，倒还不至于立时压垮他的道心。
死是肯定不想死的。
歇息了半柱香工夫，多宝站起身来，脚下便莫名一滞。
心里头那股子灰败颓唐的劲儿，冷不丁又冒了上来。
“费这般周折作甚？”
“就算探清了师尊的下落，见着了面，又能如何？”
“多鸟观早已不是当年的多鸟观，天下之大，横竖不过自己一条孤魂野鬼……”
先前还不觉得，眼下细细琢磨，适才那股寻死觅活的厌世念头，分明是在这几片鳞甲生出之后，才毫无由头地扎进脑子里。
心底的沮丧与自责竟又重了一分。
“怪哉。”
“修道万年，虽说算不得什么心志如铁的，却也不至于生出这等心思。”
阿鸟不是蠢死的。
若是长得满身皆是，岂非连握刀抹脖子都觉得是种解脱？
“真是阴损透顶的脏东西。”
这灰鳞古怪，居然平白无故勾人寻死……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枯相尽显。
整个人散出陈年腐木的气味。
不过两三息功夫。
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自责的杂乱念头，退得干净。
多宝整个人神清气爽。
再次扯开前襟瞧了瞧，胸灰鳞并未脱落，只是失去了那股引人发疯的躁动，变得老实，嵌在血肉之间。
“谁心底没点腌臜悔恨事？沾上此物，迟早教自己逼死自己。”
遁出数万里，未耗费多少工夫。
方至溶洞入口，鼻尖便飘来一股血腥。
迎面便是一截断臂，手指头上还套着白玉京的青戒，指骨扭着，像临死前想抓挠什么。
再往前走几步，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熟面孔。
那位自称紫戒的赵衡，仰面躺在正当间。
全死绝。
应该是两败俱伤了？
顺着尸体继续往里探。
溶洞最深处的青石台阶上，那道浑身覆满灰鳞的人形依然坐在原处。
身上干干净净，两只手臂松垮垮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颅。
多宝停下脚步。
对方居然没有暴起伤人。
“道友，好清静啊。”
多宝拉近了些许距离，细细打量对方。
这人面部的灰鳞比任何人都厚实。
更扎眼的，是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
“道友？”
那人仰起面孔。
多宝心头发紧。
这人的眸子浑浊得厉害，望过来的时候全无戾气，尽是疲惫与绝望。
“你……怎又回来了？”
多宝反手拱礼。
“方才在下道行微末，便先避了避。”
灰鳞人低下头。
“何苦带他们来送死。”
“道友若是不愿造杀孽，何不离开这阴暗地界？”
“走去哪儿？祸害旁人吗？”
“你莫要再带人过来了。”
多宝惊讶。
“为何？”
灰鳞人惨笑。
“传染了灰鳞，不是好事。”
青石阶上落着的泥水声，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石壁里。
多宝在一块还算干燥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适才我也生出了几片，心底忽然涌出许多陈年恶事。”
“道友若是不吝赐教，且同我说说这玩意的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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