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雪落戈壁断人缘
冷不防身侧传来一声问话。
沙丘坡上，悄无声息多出一道灰色人形。
他站着不动，两手抄于袖管之内。
浑身密覆厚层的灰鳞，颜面全被遮蔽，独独露出两道白眉，形貌诡异。
多宝松开手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师伯。”
李蝉两只浑浊的眼球在灰鳞缝隙里转了半圈。
“在这做什么？”
多宝淡淡一笑。
目光自上至下打量着李蝉。
他身上灰鳞的厚重，比先前溶洞里那怪人更甚几分。
那怪人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落得当场崩解的结局。
可眼前的李蝉，仿佛丝毫不受侵蚀。
“看你一身灰鳞说话却依旧利落，不见半分难受吗……”
李蝉叹了口气。
“我太弱了啊，我需要这身硬壳。”
“这东西吃人的良心。”
“吃良心？”
李蝉哈哈一笑。
“笑死你师伯我了，老子这辈子就没长过良心，它拿什么吃我？”
多宝听得一愣。
随即失笑摇头。
“阿鸟被它逼得兵解……”
李蝉默然片刻。
“我就是知晓这件事，怕你也步了他的后尘，一路闻着味儿找回来的。”
多宝问道。
“师伯从哪里回来的。”
“很远的其他位面。”
多宝垂下头，看着鞋尖，又是低声吐出一句。
“我以为你是那种出了事，就跑得很远的人。”
李蝉点头。
猜得不差，确实是那种人。
“师伯，那你又折回来作甚？”
李蝉没有回话，双手依旧拢在袖中，就这般从沙坡滑落到地，灰鳞覆遍全身，外面套着道袍的模样，观感反倒是让人感觉沉稳可信。
“怎不答话？”
“师伯这身灰鳞，从何处得来？”
多宝抬起头，打量着李蝉身上的鳞片。
李蝉淡然道。
“去界外转了一圈，到处都是这玩意儿。”
多宝往后退了挺远。
“能不能离得远些？”
李蝉两袖微垂，喉底泛起阵阵沉闷笑声。
“我看你也不怕灰鳞附身，怕什么。”
多宝再次后退。
“怕自然是怕的。”
“阿鸟那副身板都叫这东西折腾没了，我经不起折腾。”
两人之间隔着挺远的地。
李蝉停住脚步，两道白眉挑了挑。
“你躲我吗？”
“师伯多心了。”
多宝摇头。
“换个顺风的位子罢了。”
李蝉略带讶异。
“这般刻意疏远，外人见了，还以为你我之间有着天大仇怨。”
多宝神色平静道。
“我这点本事，若是中了你的蛊，怕是转瞬便要追随阿鸟。”
不知是多宝心思多虑，还是眼前灰鳞李蝉身上的压迫感太过慑人，恐惧之感油然而生，难以按捺。
沙丘顶上，李蝉直接道明来意。
“我今日折返，只为给你带个好消息的。关于那枚万道珠。那珠子，活不了消散在万年前的人。”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抵得上你这条烂命。”
李蝉走了几步，再次靠近多宝。
“陈根生若想取你的命，是因为他被那点执念障了心智。只要让他明白这珠子是个笑话，他便绝不会动你一根指头了。”
多宝吐出一口气。
“意思，是让我去寻师父？”
“除了寻他，你还有何路可走？”
李蝉摊开双手。
“只要寻着陈根生保你，天地间谁也摘不走你的脑袋。”
多宝听罢，非但未见喜色，步子又开始向后撤开。
“师伯这一趟走得可真够远，想得也真够周全。”
李蝉停下脚步。
“你信不过我？”
“你何曾教人信得过？”
多宝言语平静。
“顶着满身怪鳞跑回来，你自己图什么？”
李蝉脸上鳞甲紧绷，半晌哈哈大笑。
“我当然有我要追寻之物。”
“好歹我曾是多鸟观太上长老，如今门庭眼看便要有祸，我也想出一份力......”
话音甚至还没落定。
枯荣交错，多宝已遁出两里开外，停在另一处高耸的荒丘顶上。
二人之间，隔着一片宽阔的碎石荒滩。
多宝喊起来。
“你站那处讲话便好。”
李蝉淡淡呵笑。
“你这人戒备心太重，几乎没有边界。”
多宝顿了顿，思考了一会，语气平缓下来。
“现在跟我提多鸟观的香火情分，是不是太迟了些呢？”
两里开外的沙坡上，李蝉陷入沉默。
“香火情分这东西，薄啊。”
多宝面上一片疲倦，只说道。
“你站着，不要再动了。”
李蝉叹了口气。
“罢了，我走便……”
他双手自袖中扯出，十指插进腹腔。
噗嗤！
黑红的浓血喷涌而出，李蝉竟生生将体内的肠子扯出了三尺长。
肠壁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活物蠕动的鼓包。
多宝瞳孔骤缩。
天上的日光却在这一刹那被抹去。
整座戈壁滩被翻转过来，原本干燥温热的沙土，转瞬化作刺骨彻寒的冰原。
天穹之上，鹅毛大雪狂乱砸落。
多宝踉跄跌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
那片白茫茫的尽头，李蝉一步一步走过来。
多宝笑出声。
“我今天，是要死在这儿了？”
李蝉停下脚步。
“一定的。”
多宝又道。
“但我不想死啊，怎么说，师伯能不能想个法子，迂回周旋一番？”
李蝉的手臂毫无征兆探出。
扣紧多宝的咽喉，单手将其整个人凌空提起。
“人各有志，人各有所求。”
多宝双唇颤抖，舌根发硬，断断续续，流下眼泪。
“师……伯……”
李蝉未曾松劲。
“怨我也好，恨我也罢。”
多宝的面色由紫转黑，鼻腔渗出乌黑的血水，一身道则神通居然是用不出来半点。
李蝉垂下眼，端详着多宝痛苦的面孔。
“你修枯荣，你该明生死。”
“世间草木，秋来便枯，春来便发，顺天应时。”
他语气平静，坦然道出。
当陈根生酿成大祸之后，他便一直背负执念，自有要务待办。
往日他告知阿鸟多宝二人死者不可复生，原是梦中的，做不得真。
只是，这些日子探得那枚珠子，疑似拥有许愿之能。
消息无从核验，皆是从他斩杀的其他位面金戒修士口中得来。
真伪难断，未必属实。
“倘若这珠子当真能够遂愿，我也想复活逝去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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