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承诺

他把手臂松开，退后了半步。

“就一次。”他说。

莉丝弯起嘴角，“好。”

凯厄斯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他想把她拉回来，但克制住了。

“我要开始了。”她说。

“等等。”他突然打断，“万一——我怎么叫醒你？”

“我不知道。”莉丝诚实道：“我只进去过一次，还是被拽进去的。这次是第一次主动尝试，我不确定该怎么从外面叫醒我。”

“你就在旁边守着，如果我进入那个状态，我的身体可能会失去意识，我不确定具体会怎样——可能会昏迷，可能会心跳变慢。”

凯厄斯猛地扣住她手腕，“你必须回来。”他声音很硬，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硬，“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杀了爱丽丝。”

莉丝愣住了。

他的表情认真到了极点——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她，嘴唇紧抿，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冰得像镣铐。

他没有开玩笑，他不接受任何其他结果。

他害怕她回不来，又找不到任何可以让她心甘情愿留下的筹码，所以慌不择路地抓住了爱丽丝。

他用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在告诉她：如果你不回来，我会毁掉你在乎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杀了爱丽丝，”莉丝说，“我不会原谅你。不管我能不能回来——我都不会原谅你。”

凯厄斯的手指在她腕上收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先开了口。

“但我相信你。”她说，“你不会对爱丽丝下手，你不会做让我恨你的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舍不得让我恨你，就像我舍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道加重，但他没有再说任何威胁的话。

凯厄斯看着她。过了很久，他扣在她指缝间的手指缓缓松开，退后半步。

“……开始吧。”

他尾音还残留着没褪去的沙哑，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她已经跨过了那道门，已经从他感知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他嘴上说“开始吧”，但他的姿态写着另一句话：我不拦你，但我已经后悔了。

莉丝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地抬起来，像是想抓住她，但她已经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我说了会回来。”她退回去，对上他那双充满震惊的眼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要赴死一样。”

她闭上眼，发动能力。

这一次不是隐匿。

她跨过那道她只触碰过一次的门槛，让自己的意识往下滑，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这具身体里脱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

在最后一丝意识抽离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往前倾倒，然后被一双冰凉的手臂接住了。

世界在身后合拢。

莉丝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公寓客厅里。

沙发靠墙，落地灯的暖光打在木地板上，窗帘只拉了一半，看不出外面是清晨还是傍晚。

她走了几步，看到茶几上除了草稿还有半杯水，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淡的唇印，是她上次喝水时留下的。

平板搁在沙发垫上，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冰凉的，没有关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几。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凯厄斯接住她的时候，她的心跳还在——规律，平稳，每分钟六十多下。

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气息，那种让他灵魂为之颤栗的味道，在她倒下的瞬间消失。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浅金色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艾琳娜还没有回来，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他开始想那些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隐匿——他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种天赋，每一种能力都有它的边界。

但她的隐匿不一样，她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掉。

她今晚还要带他一起进去，但她失败了，到底是因为她现在的精神力不足以覆盖有生命的东西，还是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凯厄斯低头埋进她颈窝里，忍不住想，如果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带不走这个世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那么她也带不走他。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那个他一直在回避的方向滑。

她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他，转身就跑。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害怕吸血鬼，但她不是害怕——是认出了他，她认出他是凯厄斯·沃尔图里，知道他是什么，知道沃尔图里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个能力，先知。

简和亚历克在转化前也有天赋，但简只有一种，亚历克也只有一种。

她却拥有两种。

她就像一个误入这场棋局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的底牌和下一步要走的路。

如果那个世界才是她真正的来处，那么她的能力就能解释的通了。

她能消失，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她选择留在那里，他没有任何办法把她带回来。

如果有一天她被那个世界要回去怎么办？

如果她每次回去，那个世界都在把她往那边拉一寸，如果有一天她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他该怎么办？

他猛地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拽出来几寸，盯着她紧闭的眼睛。

她的表情平静得让他想把她摇醒——把她从那个该死的世界里拽回来，按在床上，让她发誓再也不许碰这个能力。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速度，他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作废。

他再次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张开嘴，牙齿轻轻抵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他想到一件事。

上一次她的气味彻底消失，不是在废弃工厂被布兰登咬伤的那一刻，而是在卡伦家的诊室里。

他记得很清楚——他把她从厂房抱出来的时候，她的血还在往外渗，那股甜味还在往他鼻腔里钻。

她的能力不是在被咬的那一刻发动的，是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发动的。

濒死——是死亡本身在召唤她。

如果她每次濒死都会被那个世界拉回去，那么只要她还会死，她和那个世界就始终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会流血，会衰竭，会在下一次意外中再次滑向那条红线，每一次滑向死亡，她都有可能被拉走。

但如果她不会死了呢。

他的齿尖贴着她的皮肤，一个念头从那些缠绕的思绪中浮现出来。

如果他在她回来的瞬间咬下去，在她的意识重新附着这具身体的同一秒，把毒液推入她的血管。

转化会重塑她的身体，心脏停止跳动，细胞被冰封在永恒的状态里。

一旦她成为永生者，那条绳索也许就会被切断。

死亡是那个世界召回她的钥匙。

也许拿走死亡，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需要理解她的能力从哪来，不需要弄清她为什么同时拥有两种天赋。

他只需要现在咬下去。

莉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平板。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画面跳回演职员表，那些白色的名字一行一行停在黑色的背景上，没有滚动。

这里的时间好像从她离开那天起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完全停止，墙上的钟还在走，但这个世界里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停在她离开的那一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穿着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衣服，手腕上还戴着凯厄斯送她的手链。

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公寓里，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痕迹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真实。

她把平板放回沙发垫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过指尖时，她想起凯厄斯给她扣上手链指尖擦过她腕骨的触感，冰冰凉凉的。

她关上水龙头，在安静的厨房里站了片刻，然后闭上眼。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清晰，她感觉到身体沉淀下来，意识重新连接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她闻到了卧室里淡淡的铅笔灰和纸张的味道。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很低。

“……莉丝。”

莉丝睁开眼的时候，凯厄斯正低着头埋在她发间。

她感觉到他的牙齿抵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冰凉的齿尖贴着她的脉搏。

“……你想咬我？”她声音沙哑。

凯厄斯没有动，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把牙齿从她颈侧移开。

他没有告诉她在这十分钟里他想过什么，他没有告诉她，他的牙齿在她颈侧停了那么久，是在和那个念头做最后的拉扯。

他松开箍在她背后的手臂，扣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你离开了整整十分钟。”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你说你会回来，你回来了。”

莉丝抬起手轻轻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颤抖。

她不知道他在她离开的十分钟里想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刚才差一点就做了什么再也无法挽回的事。

他不说，她就不问。

她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上慢慢轻抚，他绷紧的身体在她掌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凯厄斯。”莉丝安抚道，“我不会再轻易使用这个能力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除非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她故作轻松地说，“除非我别无选择，否则我不会再回那个地方，我可以给你承诺。”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道：“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我真的遇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情况，你记住一件事，不管我因为什么原因回到那个世界，不管我在这边留下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哪怕腐烂了，化成白骨，只要我的意识还在，我就一定会回来。”

“……身体腐烂了还怎么回来。”凯厄斯堪堪压下的心绪再度翻涌。

“我不知道。”莉丝说，“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你还在等，我就一定会找到回来的路。你不需要威胁我，也不需要害怕，因为我已经选了你。”

凯厄斯盯着她。

“你承诺了。”他说，“如果敢食言——”

“你不会杀爱丽丝。”莉丝替他说完。

“……不会。”他沉默了一拍，“但我会去找你。”

“你去不了。”

“那就想办法去，三千年来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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