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焦急的等待
第六年过了几个月。
禅院直信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变化。
那天京都下着细雨,雨丝细密绵长,打在回廊的瓦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庭院里的苔藓被雨水浸得翠绿,池塘的水面被雨点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直信坐在自己房间的檐廊下,两条腿垂在外面,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他这几个月每天早上醒来就开始仔细感知着体内咒力的每一丝波动。
没有预兆,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
直毘人每天派人来问一次,他也只回了一句“还没有”,然后就继续坐在檐廊下发呆。
侍女端来的早饭他只动了几口,红豆饭和烤鱼都凉透了,被原样端了回去。
期间直哉也来看过他,也被他打发了回去。
到了中午,他又感知了一次,还是没有。
下午,甚尔那边也没去训练。
不过甚尔也很早就让人带了句话过来,“这段时间别来了,自己待着。”
那个男人大概也知道这段时间是什么日子,知道等待术式觉醒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露出来,把整个庭院染成金红色。
直信从檐廊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他试着催动咒力,让那股暖流在体内加速流转,然后集中到右手的手掌上。
咒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小团淡蓝色的光晕,一闪一闪着,然后熄灭了。
还是不行,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确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那东西躲在咒力河流的最深处,像是水面下的暗涌,你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的形状。
夜晚降临的时候,直毘人亲自来了一趟。
直毘人没有带什么侍卫,也没有穿平时那身宽松的家居和服,而是换了正式的纹付羽织,像是准备去参加什么仪式似的。
他站在直信的房间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榻米上的儿子。
“今天也还是没动静?”
“没有。”
直毘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侍女端来了酒,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直信,一杯自己端起来。
直信看着面前那杯酒——清澈的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以前喝的从来都是清水或麦茶,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倒真正的酒。
“你也知道,六岁觉醒,说的是大多数情况。”直毘人端着酒盏,声音在雨后的静夜里显得格外浑厚。
“但凡事都有例外,有些人是六岁零几个月,有些人是七岁,极少数人甚至会拖到八岁。时间早晚,跟术式的觉醒没有必然关系。”
直信端起酒杯,看了一会,然后放了回去 。
“五条家那小子,虽然五岁就觉醒了无下限。”直毘人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平静。
“但那不代表什么,术式觉醒早,也只能说明他的起步早,不代表以后能走多远。”
直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在给你半年时间。”直毘人站起身来,整了整羽织的衣襟。
“半年之内如果还没觉醒,我会开始考虑别的安排,但你记住,自我放弃,往往是失败的开始。”
“别忘记了,你可是我禅院直毘人的儿子。”
他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继续去甚尔那边训练,别整天闷在屋子里。”
纸门拉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直信坐在灯下,看着面前那杯喝了一小口的酒,忽然端起酒盏,把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然后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擦掉眼角的泪水,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后的夜空中,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满天繁星。
月亮很亮,照在庭院的水洼上,映射在直信的眼中。
五条悟五岁就觉醒了无下限,而他六岁了,还什么都没有。
说不焦虑是假的,但直毘人说得对——不要放弃。
反正他也没有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术式上。
如果术式这条路走不通,他还有体术,还有甚尔教的那些东西,还有他前世积累的、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感到体内那条咒力河流依然在静静地流淌着。
在河流的最深处,那个暗涌依然存在,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
随后的几个月里,直信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去甚尔那里训练,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和慎悟一起做基础体能练习。
晚上偶尔去直毘人那边坐一会儿,听他讲一些家族的事务,或者什么都不讲,只是喝酒。
侍女们偶尔会提起五条家的事,说那位六眼神子的无下限术式已经掌握了。
而且五条家已经公开宣布他成年后继任家主。
直信也只是安静的听着。
他把所有那些来自外界的噪音全部隔离开来,只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如果术式是一把钥匙,那他至少要把自己的身体锻造成一扇够硬的门。
甚尔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几个月里,训练强度前所未有地大。
不再是基础的闪避和步法,而是真正的对打。
甚尔不再只用竹竿和手指,有时候会用拳,会用掌,会在他露出破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拍到沙土地上。
“你变慢了。”甚尔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喘气的直信,“心里有事,身体就会变慢,你以为你在想什么,我看不出来?”
直信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
六岁半的身体已经比三年前结实了很多,肌肉线条虽然还很纤细,但发力时已经能看到清晰的纹理。
他看着甚尔,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出架势。
甚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行,那就继续。”
又一轮对打开始了。
到了第七个月,直信开始感到焦灼了。
他虽然在训练时保持和之前完全一样的状态,但他自己清楚,每天入睡前,他都会仔细地、反复地探查体内那道暗涌,试图感知出它的形状和大小,但每次都只能触碰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它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在变大,在变得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上浮,但它不肯浮出水面。
他开始失眠,偶尔会在半夜忽然惊醒,醒来时心跳很快,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但当他仔细去感知的时候,那翻涌又平复下来,像是一个即将喷发的泉眼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次这样折腾到天快亮,他才迷迷糊糊再睡过去。
然后照样准点出现在甚尔的院子里,甚尔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忽然递给他一条湿毛巾。
“擦擦脸,眼睛肿得跟打了似的。”
直信接过毛巾捂在脸上,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听见甚尔在旁边蹲下来。
“你怕什么?”
怕什么?
直信想了很多词来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发现所有那些复杂的、层层的担忧,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答案。
“我怕我的感觉是错的,怕自己没有术式。”
甚尔静了一会儿。“没术式你就不是你了?”
“在禅院家就不是。”
“那你就做第二个我。”甚尔的声音很轻,但直信听得清清楚楚。
“你已经有这个基础了,再练十年,就算没术式,这家里也没几个人能动你。”
直信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
他看着甚尔,那个被禅院家称为废物、在偏院里独居了近二十年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
直信也意识到,甚尔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
废物也好,天与咒缚也罢,他都无所谓。
因为那些标签对他没有任何实际的影响。
他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想揍谁还是揍谁。
“谢谢。”直信说。
甚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说这些,起来继续。”
经过甚尔开导的直信情况好了很多,但是依旧焦虑。
他还是在每个夜晚反复的催动咒力,试图用人为的方式把那道暗涌逼出来,结果很糟糕。
不说完全没有效果吧,但好像有点适得其反了,他越是用力催动,那暗涌反而缩得越深,像是在躲避他的追捕。
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把自己逼到咳血,咒力在经脉里失控地乱窜,疼得他蜷缩在榻榻米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
第二天去训练的时候,甚尔看了他一眼,直接取消了当天的对打。
把他拽到廊下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你在找死。”
直信端着水杯,低头不说话。
“术式觉醒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甚尔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和他说话,“我见过太多了,小时候那些被家族看好的苗子,一到五六岁就开始紧张,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最后有人顺利觉醒了,有人没有。
但那些没有的人里面,有一半不是天赋不够,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你现在就在往那条路上走。”
直信把杯里的水慢慢喝完,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平复了他体内残留的紊乱咒力。
“可我觉得它就在那里,只是……差一点什么。”
“那就等。”甚尔说,“等它自己出来,它不出来,就说明你还没准备好,或者是它还没准备好。”
最终直信还是听进去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再在睡前反复探查那道暗涌,不再试图用外力催动它。
他开始像之前一样正常地训练、吃饭、睡觉,每天傍晚在宅邸里随便走走,偶尔去陪直哉玩一会儿。
直哉这小子这两年变化很大。
在直信的言传身教之下,他身上那些原著中的嚣张跋扈已经磨掉了大半。
虽然骨子里还是有几分禅院家少爷的傲气,但至少学会了尊重人,学会了说“谢谢”和“对不起”,学会了不在下人面前颐指气使。
这些东西在禅院家没有任何人教他。
直毘人不管这些,家族里有专门的育儿师,母亲可能想管,但很明显,她无能为力。
只有直信,会在日常的相处中一点点地矫正他的言行。
“哥,你不要怕!”那天傍晚,直哉忽然跑来找他,满脸兴奋,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他跑到直信面前,喘着气把那只手伸开——手心里躺着一小块被体温捂热了的糖。“给你的!吃了就不紧张了!”
直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糖放进嘴里。
“谁跟你说我紧张了?”
“我自己看出来的。”直哉挺起小小的胸膛,一副很骄傲的样子,“你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在担心那个……”
他压低了声音,“术式的事。”
直信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用担心我。”
看着直哉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小脸,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他把直哉拉过来,揉了揉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直哉在他怀里嘿嘿笑了两声。
直信放开他,看着他在夕阳下跑远的背影,心想自己这几年确实没白教。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犯浑,但本质已经在慢慢改变了。
十月中旬的京都,枫叶正红。
直信一大早就去了甚尔的院子。
深秋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他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在院子里做热身动作,肌肉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紧。
甚尔还没出来,直信也没催,自己先开始做基本功练习。
他站在院子的空地上,一遍遍地重复着最简单的直拳和步法。
这些动作他做过上千遍了,现在做起来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完成。
拳面与空气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后颈流进领口。
太阳升高了一些,阳光越过院墙照进来,把沙土地染成浅金色。
直信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练习连击组合。
左拳,右拳,俯身闪避,上步膝撞——他的膝盖撞到想象中的敌人腹部时,身体忽然僵住了。
体内那道暗涌,突然剧烈地翻动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九个月来一直潜伏在咒力河流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猛烈震荡起来。
直信保持着膝盖上抬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咒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所有的咒力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踩着的沙土地上的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那个因为正午阳光而缩成小小一团的黑影,正在变化。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动了。
那片浓稠的黑色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然后从波纹的中心,探出了两个脑袋。
那是两条狗,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它们缓慢从影子中缓慢的升起,直信只是看着,他很激动,目光直直的盯着。
然后它们完全脱离了影子。
两只犬。
一左一右,站在直信的身前。
左边那只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耳朵尖立,尾巴厚而卷,四肢修长有力。
它站在那里,微微侧头看着直信,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润而沉静。
右边那只是黑色的,它的体型比白犬稍大一些,肌肉线条更加分明,眼睛是赤红色的,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它们从影子里出来之后就一直盯着直信看,白犬歪着头,黑犬则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那声音像晨风钻进直信的耳朵,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的连接感。
他能感知到这两只犬的一切——它们的位置、状态、情绪,甚至是一种模糊的念头:它们在等他的指令。
甚尔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停在了门框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犬身上,瞳孔以极快的速度收缩了一下。
白犬转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吼声,但没有发起攻击。
黑犬没动,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这是……”甚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极少表现出来的、真正的震惊。
直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能感觉到咒力的流动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道暗涌,它变成了这两只玉犬。
直信动了动手指,白犬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他又动了动另一只手,黑犬朝他走近了一步。
收回玉犬。
然后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手势——双手结印,大拇指朝上,中指和食指合并,剩下两个自然分开,形成一个狗头的形状。
这个手势他从来没有学过,但在此刻,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影子再次波动,两只玉犬同时从影子里跳了出来。
就这样连续了好几次。
直信松开手印,站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
整个过程消耗的咒力并不算多,但那种冲击,那种亲眼看着玉犬自己从影子里进进出出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身体在激动,肾上腺素在飙升。
玉犬白和玉犬黑,这代表了禅院家失传了数百年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
甚尔从门框里走出来,缓缓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下身。
他伸手抓住直信的肩膀,力气很大,大到直信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里面有震惊,有恍然,还有某种极度复杂的、直信从未见过的情绪。
“十种影法术。”甚尔说,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你觉醒的是十种影法术。”
直信点了点头。
甚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树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在他们之间的沙土地上。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回去了。”他说。
直信愣了一下,“甚尔?”
“回去。”甚尔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反常。
“你不再是需要我教的学生了,十种影法术的持有者,禅院家会把你当神一样供起来,你不再需要我了。”
“我需要。”直信说。
他没有用过去一贯的语气,而是用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
“术式是术式,体术是体术。这两件事不冲突,是你教我的体术,你是我的老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甚尔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挥了挥手,动作和往常一样随意,但直信看到他挥手的瞬间嘴角抿了一下。
“滚吧,今天不练了,回去给你爹报喜。”
直信朝甚尔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结出手印,两只玉犬再次从影子里浮现出来,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脚步无声。
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对着甚尔的背影喊了一句。
“明天我还来。”
甚尔没有回头,但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晃了晃。
直信转身,带着两只式神,大步朝主宅走去。
从甚尔的院子到主宅这一段路,平时直信要走十几分钟。
但今天他走得很慢,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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