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颜盛怒

卢正却神色坦然，退后半步拱手道："下官孑然一身，不怕招惹事端，就看殿下您的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渐远了。
萧钰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从小在宫里受尽了委屈，甚至险些交代了性命，可他从未想过"取而代之"四个字。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有些撑不住。
可此刻，心里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卢正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地底深处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纹。
御书房内，萧承礼缓步走进。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蟒袍，长发被一条绑带随意系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从容。
进门前，他往萧钰和卢正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了勾，随即收回视线，朝门口的公公扬了扬下巴："劳烦公公通报，我有事跟父皇商议。"
太监总管正想往里走，房门内便传来一道苍老疲惫的声音："进来。"
萧承礼得意地挑了挑眉，心里暗爽。
这就是他的地位。
萧钰和卢正被阻挠在外，他却可以直接面圣。
他若是萧钰，就应该知难而退，将兵权交出，别跟他争什么。
日后他登基，心情好的话，给萧钰一块封地，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一辈子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多好？
他这般想着，推开御书房的门，长靴迈进门槛。
然而，一只玉石砚台迎面砸来！
砚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哐"的一声落在脚边，碎成几块。
萧承礼吓得冷汗直冒，后背瞬间贴了一层薄汗。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老皇帝撑着书案，佝偻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瞪着萧承礼的眼里全是怒色。
"你！"老皇帝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些是怎么回事？"
他一挥手，将书案上成摞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萧承礼呆怔在原地："父、父皇……"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从来没有对他生过气，永远都是偏袒。
所以他做事才有恃无恐，从不担心东窗事发。而今是什么情况？
他惴惴不安，一头雾水，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跪在了散落的奏折之间。
"父皇，儿臣不知。"
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不知？营缮司修建书院之时，往东宫送了三十万两银子！你不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竟然连修缮书院的银钱都贪！"
萧承礼手足冰凉，脸色刷地白了："父皇！这是诬陷！父皇明鉴！"
老皇帝冷笑一声，从桌上拾起一本手札，狠狠掷向萧承礼："你到现在还狡辩？这是营缮司主使的账目，你自己瞧瞧！"
手札在半空中散开，纸张飘飞如雪，几片落在了萧承礼面前，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跪在那里，心跳如擂鼓，心里已将营缮司主使那个混账东西骂了千百遍，竟敢留下账目！
"父皇！"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定是此人有意栽赃！此等滔天大罪，给儿臣一百个胆子，儿臣也不敢在书院动手脚、偷工减料啊！"
老皇帝气得捂住心口，痛苦地颓然坐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陷在龙椅里喘着粗气。
萧承礼往前跪挪了几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父皇，您难道忘了，儿臣素来不做欺瞒？少时，不当心磕坏了您的玉玺，还不等您责问，便心怀怯懦地请罪。您教导过儿臣，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儿臣谨记于心，一刻不敢忘！"
老皇帝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一些，眼底浮起追忆的柔光。
他想起了那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萧承礼，捧着碎了的玉玺跪在他面前，小脸煞白，眼泪汪汪地说"父皇我错了"。
那是他的太子，他亲自册立的储君，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你当真没收过？"老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萧承礼斩钉截铁："父皇，儿臣不怕丢脸，请大理寺或者刑部彻查东宫！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老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来，皇后常在他耳边说起太子礼贤下士的事迹，什么开仓放粮、什么延请名士、什么体恤寒门，桩桩件件，都是明君的气象。
这孩子虽然有些懒散，可骨子里是好的。
萧承礼见老皇帝有所动容，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恳切："父皇，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还请父皇莫要中了乱臣贼子的奸计，挑拨儿臣与父皇的关系。亲者痛，仇者快啊父皇！"
老皇帝苍老的手撑着额角，指节枯瘦如柴。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诚挚的萧承礼，终究于心不忍，长叹一声："起来吧。"
萧承礼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膝盖都在发软。
他缓缓站起来，垂手立着，面上还带着适度的惶恐。
"父皇，儿臣为天下太平的心，日月可表，绝无异心。"
老皇帝闭着眼摆了摆手："既是话说得这么满，承礼，你记住，若查出此事为真，朕绝不轻饶了你！"
"是！"
萧承礼躬身应下，转身走出御书房，合上了殿门。
他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靴底踩在砖面上，极轻极稳。
每一步，他都在思考，要怎么才能从这次的罪责里摘出去。
营缮司既然有这本账目，那明细也该有，说不准还有证人。
可现在营缮司主使落在了大理寺手里，他的手插不进去。
卢正不是他的人，若真查出什么，牵一发动全身，保不齐会烧到东宫来。
他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里疲惫不堪的老皇帝，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声音也放柔了："父皇消消气，儿臣给您研磨调制了安神的香。"
他走到香炉旁，揭开炉盖，从腰际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药包，将里面的香料粉末倒入了香炉。
清幽的香气在殿中缓缓飘散开来，老皇帝靠着椅背闭上双眼，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心里的烦躁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满腔火气也被清泉浇灭。
萧承礼垂眼看着老皇帝这副模样，眼底的阴狠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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