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贪墨之数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收住。东郊小院里的槐树被洗得碧绿透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泛着光。江念微一夜未眠，案上的烛火燃尽了又换了一根，那本“工部往来录”被她翻了三遍，每一笔账目都烂熟于心。
辰时刚过，秋霜便从外面回来，收了油纸伞靠在门边，禀告说信已亲手交到了苏清砚手上。苏公子接了信后当即回了话——辰时三刻，翡翠楼星云阁，准时赴约。
江念微换了一身烟青色衣裳，头上仍只簪那支素银簪子，清清淡淡的模样，却比盛装华服更衬得她眉眼清峻。她带了秋霜和长青一道出门，马车驶过湿漉漉的石板街，车轮碾过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到翡翠楼时，王淳之已在门口候着了。他腰上仍系着围裙，脸上却多了几分沉重的神色，一见江念微便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念微，你让我写的字据我备好了。昨夜我逼着那婆娘说了实话，她前前后后替工部尚书夫人跑了七趟腿，经手了大概一千多两银子的东西。”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江念微手里，“该写的我都写了，画了押，按了手印。那婆娘起初不肯，我发了火才老实了。”
江念微接过字据，展开粗略扫了一眼，便收进袖中，郑重地向王淳之拱了拱手：“王伯伯，这份字据至关重要，念微记您这份情。”王淳之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别提了别提了，我只盼你别跟那婆娘一般见识，她若是真惹出祸事来，你只管保你自己，不用管她。”江念微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上了二楼。
星云阁的门半敞着，苏清砚已经到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挺拔。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雨后初晴的天光，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那双桃花眼在看到江念微的瞬间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江姑娘来得早。”他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又从容。
江念微落座后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本“工部往来录”和吴氏的那份字据，一并推到苏清砚面前。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苏大哥，我请你来，是想请你过目这些东西。工部从上到下，贪墨之数触目惊心。而这其中，还牵扯着东宫太子和江南富商赵立。”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望着他，“我不是要你替我去弹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京城地底下埋着的隐患，有多大。”
苏清砚没有急着翻看册子，而是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比前两日更显苍白，显然这一路奔波加上一夜未眠，熬得厉害。他伸手将册子拿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得极仔细，翻到孙敬之那一笔时，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眼底的光芒沉了下去。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又拿过吴氏的字据读了一遍，然后将两样东西拢齐，轻轻搁在桌面上。
“江姑娘，”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沉稳，“这份东西，我会以御史台新进侍御史的身份，于后日早朝呈递御前。”他说得如此干脆，倒让江念微一时怔住了。她原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来劝他谨慎，却不料他主动请缨。
“苏大哥，”她沉吟了一下，“你可想过后果？工部尚书刘崇是东宫的人，你弹劾工部，便是与东宫为敌。太子身后还有李家，李松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你一个初入御史台的探花郎，孤身去掀这张网，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清砚却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疏朗坦荡：“江姑娘，御史台设来做什么的？不就是弹劾不法、肃清朝纲么。若人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这御史台便与虚设无异了。”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册子的封皮，“况且，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有这份实证，有你的绸缪，有王掌柜的供词，还有楚四小姐的账目。人证物证俱全，便是东宫想压，也压不住。”
江念微望着他，忽然发现他那双桃花眼深处藏着的，并非她从前以为的风流温柔，而是一簇极沉极静的火。那火并不灼人，却足以在暗夜里将纸上的黑字烧成真相。她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酸涩又像是暖意，她垂下眼帘，将那份涌动压了回去，只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便陪你一道。”
苏清砚微微一怔：“你？”
“这份册子是我拿出来的，账目是灵溪的，字据是王伯伯的，”江念微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我脱不了干系，也不想脱。后日早朝，我虽进不了宫，但我可以守在宫门外。若朝中有变，我在外面也好接应。”她说得很轻，却字字笃定。
苏清砚注视了她良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漾到唇角，像是春水融了冰：“好。那就劳烦江姑娘，替我看住宫门外那一头了。”
两人在星云阁里又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将后续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苏清砚负责将证物呈递御前，江念微负责在宫外联络楚灵溪和王淳之，以防东宫或李家在朝堂之外使绊子。商议停当后，江念微起身告辞，苏清砚送到楼梯口，忽然唤住她：“江姑娘。”她回头，见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递了过来：“安神丸，昨夜没睡好吧？回去服一粒，后日还有硬仗要打。”
江念微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尚存着他掌心的微温，她轻轻握紧，点了点头：“多谢苏大哥。”
从翡翠楼出来后，江念微径直去了楚家金铺。楚灵溪已经按她的吩咐歇业半日，此刻正坐在后院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壶凉茶，满脸的忧心忡忡。见江念微进来，她霍然起身：“怎么样？苏公子怎么说？”
“他答应在后日早朝将证物呈递御前。”江念微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了一大口，“灵溪，你明日去办两件事。第一，将金铺里所有与工部、户部官员有关的账目原件整理出来，封好，后日一早送到宫门口，交给长青。第二，你去一趟你父亲那里，把你大哥这些日子的动静摸清楚。我总觉得楚至醇上次说的‘未到期限’这句话，藏着别的心思。”
楚灵溪一听提到大哥，脸色便沉了沉：“他还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想在三个月期限之前把我的金铺搞垮。我昨日让吉祥打听了，他最近跟李家的一个管事走得很近。”她咬了咬唇，“我怀疑他跟李家有勾结。”
江念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跟李家？这倒是新情况。灵溪，你务必盯紧他。若他在后日之前闹出什么动静来，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楚灵溪用力点了点头。
从楚家金铺出来时已是午后，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将地上的积水晒得蒸腾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江念微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忽然觉得这座她来京不过数月的城池，在她眼里已经不再陌生。每一家铺面、每一道街巷、每一处门楼后面的暗影，她都在慢慢地熟悉、摸清、渗入。就像她当年接掌江家时的情形一样——先看清，再布局，最后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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