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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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尽头,马车已经调转了方向,那个姓林的汉子正焦急地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踟蹰与不安。
他回头时,正好看见郑佳徽牵着那匹同样受惊不小的马,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
那背影,在血色与狼藉的映衬下,竟显得有几分孤高清冷。
“郑大夫!快上车!”
汉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接过缰绳,催促着她上车。
郑佳徽将缰绳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去街边买了棵白菜。
“好了,那些人追不上来了,咱们去看你娘子。”
“啊?啊!”
汉子的大脑一时有些宕机。
他震惊地看着郑佳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本来以为,今日必死无疑。
他甚至都做好了打算,万一那些凶神恶煞追上来,他就驾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人引开。
只求他死后,郑大夫能看在他这份心上,保他妻儿平安。
结果……
峰回路转。
郑大夫,一个人,真的把那群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江湖高手,全都给拦住了?
他看着郑佳徽云淡风轻的侧脸,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城里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啊……”
“什么?”
马车已经开始行驶,车轮“咕噜噜”地转着,郑佳徽没听清。
“没,没什么!”汉子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郑大夫,我家就快到了!”
他没说的是,他方才拐过街角,趁着等郑佳徽的功夫,悄悄塞给一个街边玩泥巴的野小子几文钱,让他去一趟衙门,就说宣衢门有人当街火并,死了好多人。
他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郑佳徽。
她只是笑了笑,没戳穿。
这汉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在人。
让她去报官,她还嫌脏了手,借他的手,刚刚好。
这事儿办得,妥帖。
……
林家只是个普通的农户小院,泥坯墙,茅草顶,院子里晒着些干菜,角落里堆着农具。
郑佳徽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女人痛苦的呻吟。
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了产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门外等候的林家汉子和他的老母亲来说,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屋子里,时而传出郑佳徽沉稳冷静的吩咐,时而响起产妇声嘶力竭的惨叫,还有婴儿响亮的啼哭。
终于,在太阳偏西,天边染上一抹橘红时,那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郑佳徽抱着一个襁褓,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母子平安。”
她掀开襁褓的一角,让门外那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汉子看。
“哎哟!”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婆婆,乐得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我的大孙子!儿子,咱老林家有后了!”
她激动地冲上来,根本没看那虚弱的儿媳妇一眼,直接上手,就想扒开婴儿的下身,看看是不是带把的。
郑佳徽的眉头瞬间皱紧,心里一阵不舒服,但还是巧妙地侧了下身,避开了那婆婆的手。
“婶子,孩子刚出生,身子弱,可不敢这么折腾。”
她将孩子递到那汉子怀里,转而拉着他,开始仔细叮嘱产后的注意事项。
“产妇失血过多,身子虚,这月子一定要做好。每日的吃食要清淡有营养,红糖水,小米粥,炖烂的鸡汤……还有,产房要通风,但不能让产妇吹到风。月子里不能碰凉水,不能劳累……”
她正说得仔细,旁边那婆婆不耐烦的嘟囔声就传了过来。
“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着嘴,一脸不屑。
“我生他爹那会儿,月子里连点肉腥都闻不着,照样下地干活,洗衣做饭,烧水砍柴,不也好好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金贵!”
“呵。”
郑佳徽听着这话,气得差点当场心梗。
她觉得,再不怼回去,自己今天晚上回去就得生出乳腺结节!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看着那个多嘴的婆婆,慢悠悠地开了口。
“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您瞧,您儿子,多知道心疼媳妇儿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您教得好啊!”
“可您想啊,您儿媳妇的夫君,是您儿子,又不是您当年的夫君。您儿子知道心疼人,她这月子能跟您那时候一样吗?这福气,可都是您给的呢!”
那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顶高帽子戴得一愣,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郑佳徽见状,乘胜追击,声音放得更柔了。
“再说了,婶子,您想不想您这大孙子,将来比他爹还有出息?”
“那当然想!”婆婆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就对了嘛!”郑佳徽一拍手,“都说啊,这孩子聪明不聪明,随娘。您想让孙子聪明,就得让他娘高兴!这坐月子的女人啊,心里舒坦了,奶水才足,孩子吃了才长得壮实,脑子才灵光!”
“您要是把儿媳妇伺候好了,她一高兴,把您孙子养成个文曲星。您要是让她憋屈了,她心里不痛快,奶水都有毒,喂坏了孩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我哪有让她憋屈!”婆婆的底气明显不足了。
“还有啊,”郑佳徽笑得更灿烂了,“这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您儿子是个知道感恩的,以后肯定会加倍对媳妇好。您要是对他媳妇不好,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您儿子以后想不开,给您孙子找个后娘……”
“那怎么成!谁知道后娘是个什么黑心肝的!”婆婆立刻急了,她可是听多了村里后娘磋磨前头孩子的故事。
“就是说啊!”郑佳徽循循善诱,“您看您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又能干。您这孙子,底子也好。可这天分,也得有人教啊。万一后娘不上心,耽误了您孙子的前程,您儿子这文武双全的本事,传不下去,您说亏不亏?”
一番话,连夸带捧,连哄带吓,说得那婆婆一愣一愣的,最后竟然连连点头。
“对对对,大夫你说得对!我……我这就去给我儿媳妇炖鸡汤去!”
说完,老太太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
郑佳徽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比了个“耶”。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硬来,得顺着她的逻辑,把她绕进去。
她想要个有出息的孙子?
行,那就把孙子的前途,和产妇的待遇,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
回城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偏移。
街道上,挑着担子晚归的小贩,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芸芸众生。
郑佳徽驾着马车,心情却不像来时那般沉重。
【宿主,你刚刚为什么要夸那个老婆婆啊?】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数据流无法完全模拟的困惑。
郑佳徽闻言,忍不住笑了。
“我那哪儿是夸她,我那是在骂她呢。”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只是不能明着骂。我要是直接跟她吵起来,她心里记恨,等我一走,遭罪的还不是那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我总不能天天守在她家吧。”
【为什么……人类想要孩子,却又不好好对待孩子的母亲呢?】
007的数据库里,显然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行为。
它的宿主,是真千金 也是假千金 ,可是那两家都没有关心她 ,反而更关注另一个人 。
它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但始终无法建立一个合理的逻辑模型。
“可能……是因为‘获得’得太容易了吧。”
郑佳徽想了想,用它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
“简单来说,人类这个物种,具有多样性。你看,同样是对于孩子,男性和女性的初始情感投入就是不一样的。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亲自生的’,这里头差着一个字,意思可就天差地别了。”
“男人,对于女人怀孕、生产的所有痛苦,都没有切身体会。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
“而女人呢?她要亲身经历孕吐、水肿、身材走样,最后还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这个过程里,她遭受的任何一点不公和磨难,都有可能转化成对这个孩子的复杂情感。有时候是爱,有时候……可能是一种迁怒和厌恶。”
“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叫‘产后抑郁症’。哪怕孩子确确实实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她也未必就一定能立刻喜欢起来。”
【可是,数据库里也有很多父亲爱孩子,胜过母亲的案例。】
007提出了反例。
“所以才说,人类的物种是多样性的嘛。”郑佳徽笑了,“米养百样人。每个人的性格、思维、成长环境都不同,他们对情感的表达和理解也不同。所以,对孩子的喜爱程度,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不能一概而论。”
一人一系统的交流中,郑佳徽的住所,到了。
她刚停好马车,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捕快,正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您是?”
郑佳徽走上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哦!”
那捕快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直身子,抱拳行礼。
“在下姓王,您叫我王捕头就成!郑大夫,可算等到您了!”
“王捕头客气了,找我有事?”
“是这样,”王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来,“衙门对于您协助擒获恶首一事,十分感谢!这是知府大人赏的五十两银子,希望您再接再厉!”
“有劳了。”
郑佳徽也没客气,接了过来。
王捕头搓了搓手,又说道:“另外,知府大人听闻郑大夫义举,想请您过府一叙,不知……”
郑佳徽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最烦这种官面上的应酬。
但念头一转,她立刻明白了知府的意图。
活捉了一群暗河的杀手!
这可是天大的政绩!
但同时,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知府,是想借她的势,既要把功劳揽到手,又不想担风险。
想通了这一点,郑佳徽脸上立刻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能得大人青睐,是民女的荣幸,定当赴约。”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王捕头正要告辞,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一脸为难地说道:
“郑大夫,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收到暗线消息,这批恶首,属于江湖上那个……呃,‘暗河’组织。知府大人担心有人劫狱,所以……想请您去大牢坐镇一段时间,以防万一。”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三个手指头悄悄地搓了搓。
“当然,这酬劳嘛,好说,好说。”
郑佳...徽心里冷笑一声。
让我去看大牢?
把我当免费的打手兼保镖了?
想得美。
“王捕头,”她一脸诚恳地看着对方,“在下只是个医馆大夫,手无缚鸡之力,哪有这个能耐啊。”
她话锋一转,好心提醒道:“再说了,最近这九霄城里,暗河的杀手可不少。就凭衙门那点人手,别说人家来劫狱了,就算来个外围成员,你们恐怕也扛不住吧?”
“确实,确实……”
王捕头一听,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别说用毒了,就是真刀真枪地干,就那群杀才的本事,他们衙门这点三脚猫功夫的衙役,上去就是送菜。
“我看啊,”郑佳徽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不如这样。今晚我做东,请衙门的各位兄弟去天香楼喝一杯,多喝点,喝高兴了,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
“至于那牢房嘛……咱们九霄城的大牢,本来就建得坚固,固若金汤,根本就不用人守,对吧?”
“可是……”
王捕头虽然听懂了郑佳徽的弦外之音,但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哪敢做这个主。
“放心。”
郑佳徽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这就去知府衙门一趟,亲自跟大人聊。”
“欸!那……那就有劳郑大夫了!”
王捕头如蒙大赦,连忙拱手道谢。
他也看出来了,看守牢房这差事,谁去谁死。
这位郑大夫,这是在变相地救他们这些人的命啊!
至于怨恨?
谁敢啊!
能不声不响地把一群暗河的杀手放倒,这位的能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多恐怖!
他们这种小人物,躲还来不及,哪敢去怨恨大人物。
……
另一边,暗河苏家。
苏烬灰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漂浮的茶叶,听着手下的汇报。
“……事情,就是这样。谢家和慕家的人,现在都被关在九霄城的知府大牢里。”
“噗——”
坐在一旁的苏昌河,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老爷子!您没听错吧?谢繁花?慕青羊?还有慕雪薇那个玩毒的?他们……被抓到知府大牢里去了?!”
苏昌河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这简直是他今年听过的,最离谱的笑话。
暗河的精锐杀手,被一个地方官府的衙役给抓了?
说出去谁信啊!
“这可真是……把咱们暗河的招牌,给砸得稀碎啊!”
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不是嘛。”
苏烬灰老神在在,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晚上,你去把他们‘救’回来吧。”
“得嘞!”
苏昌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我倒要去看看,这九霄城的知府大牢,是何等的龙潭虎穴!”
他更好奇的是,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心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穿着素色长裙,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无奈和算计的女人身影。
不会吧……
那个蠢女人,能有这么厉害?
……
夜色如墨。
九霄城大牢。
苏昌河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奇怪……这里怎么空无一人?”
偌大的牢房,安静得有些诡异。
别说巡逻的狱卒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他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了几分,警惕地向内走去。
直到,他走到了关押着谢繁花等人的那间独立牢房前,才彻底反应过来。
这间牢房里,只有暗河的杀手。
其他的普通牢犯,根本不在这里。
最离谱的是,那沉重的牢门,只是虚掩着,连个锁链都没上。
一推,就开了。
苏昌河一拍脑门,瞬间就明白了。
这九霄城的知府,是个聪明人啊。
这是不敢得罪暗河,也不想放过这份功劳,干脆就来了个“开门揖盗”,打量着让他们自己“劫狱”走人呢。
高,实在是高。
“嘿嘿,醒醒了,各位。”
苏昌河走到牢房门口,从旁边桌上倒了碗凉水,对着离门最近的谢不谢的脸,就泼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凉水一激,谢不谢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迷茫地睁开眼。
“苏……苏昌河?”
他环顾四周,看到铁窗和栅栏,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牢房?!”
“别睡了!天亮了!起来交租了!”
苏昌河玩心大起,开始一个牢房一个牢房地去喊人。
他推开一扇扇虚掩的牢门,将里面昏睡的人一个个弄醒。
慕青羊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扶起还在昏迷的慕雪薇。
“那个女人!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
谢不谢清醒之后,一脸的气愤与屈辱,一拳狠狠地砸在牢门的木桩上。
“我劝你们,还是先想想眼下的要紧事吧。”
苏昌河倚在门框上,满不在乎地说道。
“为了这点破事,你们都耽误多久了?”
“而且,”他瞥了一眼众人,“就你们说的,那个女人有那么厉害的药。你们现在贸然找上门去,只怕是自投罗网,到时候,暗河的脸可就真丢尽了。”
“真是便宜她了!”谢不谢咬牙切齿。
“好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令人意外的是,慕雪薇悠悠转醒后,反而替郑佳徽说起了话。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们当时打得正凶,她只是偶然路过而已。确实……也是我先动的手。”
“雪薇,不怨你。”慕青羊柔声安慰道。
事实上,慕雪薇用的毒,只是麻痹类的迷药,并不会伤及性命,在场的暗河众人都心知肚明。
“行了行了,”苏昌河心里已经有了九成九的猜测,八成就是那个蠢女人干的好事,他得赶紧把这事儿揭过去,免得他们真找上门去。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我看人家也不是故意要掺和咱们暗河的事。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怎么着?”一个谢家的杀手冷冷地看着他,“你们苏家,是想掺和进我们和慕家的事不成?”
苏昌河闻言,嘴角的笑意,骤然变冷。
“我只是来……捞人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奉的是,老爷子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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