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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005476


##  老宅

我们家老宅在村西头,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黛瓦,雕花门楼。爷爷说,那是太爷爷手里置下的产业,民国时候,太爷爷在城里做买卖发了财,回乡盖了这宅子,光木匠就请了二十多个,雕了整整三年。

可这宅子有个怪事——西厢房永远锁着。

从我记事起,西厢房的门上就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都锈死了,钥匙早不知丢哪去了。窗户从里面糊着,糊窗的纸黄得发脆,风一吹哗哗响。我问过爷爷,里面有什么。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才说:“你太奶奶住过。后来她没了,就锁上了。”

“为什么锁?”

“小孩子别问。”

我十八岁那年,爷爷病重。临终前一天,他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

“西厢房。”他喘着气,“进去看看。看完……就烧了。”

我攥着钥匙,心里发毛。爷爷闭着眼,又补了一句:“别晚上去。”

第二天爷爷就走了。办完丧事,我拿着钥匙去了西厢房。锁“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时,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纸太厚,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我摸到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

屋子不大,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一口樟木箱子。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像是等人回来睡。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锈得照不出人,旁边搁着一把牛角梳,齿缝里缠着几根黑发。我打开樟木箱,里面叠着几件女人的衣裳,旗袍、袄裙,都是民国样式。衣裳底下压着一本簿子,线装的,封皮上写着“西厢记”。

翻开第一页,是太奶奶的笔迹。她写:民国二十三年,嫁入张家。夫君在外经商,一年归家不过两月。妾独居西厢,日夜盼归。

再往后翻,字迹渐渐潦草。有一页写着:今夜又闻墙外脚步声,以为夫君归家,开门却无人。如此已三月有余,莫非是我思念成疾?

又翻几页:墙外声愈近,昨夜竟觉有人立于窗外。今夜不敢再开门。

再往后,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他不是人。他每晚都来,站在窗外,不说话,只喘气。我跟夫君写信说了这事,夫君回信说,年底便回。可他没回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他进来了。

我合上簿子,后背一阵阵发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糊窗的纸哗哗作响。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忽然发现窗棂上有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见院子。院子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个人。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院墙。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他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块光滑的皮。

我猛地吹灭油灯,冲出西厢房,把门狠狠带上。跑回堂屋后我趴在桌上喘了半天,心跳得快要炸开。那本簿子被我扔在了西厢房,没敢再回去拿。

后来我托人把西厢房的窗户全钉死了,门重新上了锁。那把铜钥匙我扔进了村后的河里。可每到夜里,我总觉得院子里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西厢房门口走到院墙根,再走回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见窗户上贴着一张脸。没有五官,光滑得像颗鸡蛋。它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我爹说,我爷爷年轻时也见过。太爷爷当年根本没回来过,那些信是太奶奶自己写的,写给她臆想中的夫君。她疯了很多年,最后死在西厢房里,穿堂风吹开门,人才发现。

可我不信。我见过那本簿子,见过那些字。她的恐惧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是真的。

窗外那个没有脸的人,我至今分不清,到底是太奶奶臆想出来的,还是真有那么个东西。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还在。就在西厢房后面的院子里,一到夜里就出来,站在老槐树底下,面朝院墙,一动不动。

好像在等什么人回家。

井底的眼睛

村里老井干涸三十年,突然一夜之间涌出鲜红如血的井水。

村民恐慌,请来道士做法,道士看了一眼井口,脸色煞白:“下面有东西在哭。”

当晚,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失踪了。

第二天,她的尸体漂浮在井水里,眼睛睁得极大,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而井水,又变回了清澈的样子。

七月的午后,蝉鸣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碎。李家村窝在群山之间,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青瓦泥墙的屋子被疯长的野草包围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老汉正光着膀子打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这鬼天气,再不下雨,庄稼全得旱死。”李老栓甩出一张牌,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句话来。

“可不是嘛,连那口老井都干了三十年了,要是搁以前,还能挑点井水浇浇地。”对面的张麻子接话道,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口井——村里人已经很久没提起过它了。

那口井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早已废弃的村小学。井口用一块厚重的水泥板压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关于这口井,村里流传着不少说法,最老的一辈人说,这井是光绪年间打的,出水旺得很,养活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可三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井水突然就干了,一滴都不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喝干了似的。打那以后,再没人靠近过那口井。

可就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村东头传来了一声尖叫。

“井……井里有水了!”村东头的刘婶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个不停,“红的!全是红的!”

男人们丢下牌跑过去,掀开水泥板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井底确实有水,但那水不是清亮亮的,而是暗红色的,像是谁往井里倒了成吨的血。更诡异的是,那水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丝波纹,却隐隐约约能看到水面下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井底缓缓游弋。

“快去请王道士!”李老栓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王道士是邻村有名的先生,六十多岁了,平时给人看看风水、选选坟地。他被请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火把的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他围着井口转了三圈,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最后他扒开井口边的杂草,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王道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下面……下面有东西在哭。”

“啥东西?”李老栓壮着胆子问。

王道士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摇头,收拾东西就要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怜悯:“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门。”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惨白。村里人早早地关了门窗,连狗都不敢叫了。可到了后半夜,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李老栓。他起得早,想去井边再看看情况,却发现井口的石板被人挪开了,歪在一边。他心里咯噔一下,探头往井里一看,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井水里泡着一个人。

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三岁的赵婆婆。她整个人仰面漂在水面上,花白的头发散开,像一团水藻。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弧度大得不自然,像是有人用刀在她脸上划出来的。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井水又变清了。

清澈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壁,能看见赵婆婆漂浮的身体。水面上倒映着清晨的天空,蓝得透明。仿佛昨夜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水底的蠕动,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赵婆婆的尸体实实在在地漂在那里。

“快捞上来!”李老栓喊人,可没人敢靠近。最后是几个壮着胆子的年轻人用绳子套住赵婆婆的胳膊,把她拉了上来。她的身体出奇地轻,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副空壳。法医来了之后也说不清楚死因,只说老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溺水的特征,她的肺里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

“那她是怎么死的?”李老栓问。

法医摇摇头,没有回答。

赵婆婆的尸体被停放在祠堂里,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停灵三天。可当天下午,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村里的孩子们开始做同一个梦。

“她站在井边……在笑。”李老栓的孙子,七岁的小宝,眼神呆滞地说着,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她说井里好黑,好冷,让我们下去陪她。”

“哪个她?”李老栓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

“赵婆婆。”小宝歪着头,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李老栓浑身发冷——和他早上在井边看到的赵婆婆嘴角的笑,一模一样。

不止小宝,村里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都做了同样的梦。他们描述着赵婆婆站在井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褂子,脸上挂着那抹诡异的笑,一遍遍地招手,一遍遍地说:“下来陪陪我。”

大人们把孩子们锁在家里,不许他们靠近那口井。可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张麻子的女儿,十九岁的小芳,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走。张麻子被开门声惊醒,追出去一看,小芳正径直朝村东头走去,脚步机械而僵硬,嘴里喃喃着什么。

“小芳!”张麻子一把拉住女儿,却发现她的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她说……她在下面好孤单。”小芳转过头,看着父亲,脸上露出一个和赵婆婆如出一辙的笑容,“爹,我去陪她好不好?”

张麻子一巴掌打醒女儿,小芳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有人提议把井填了,有人说要请和尚来做法事,还有人说要搬走。但李老栓不同意,他是村长,得为整个村子负责。

“我去看看。”他决定下井。

“你疯了!”张麻子拉住他,“王道士都吓成那样,你下去不是送死吗?”

“我是村长,我不下去谁下去?”李老栓甩开他的手,“再说了,赵婆婆总得有个说法,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绳子绑在井口的辘轳上,李老栓腰间系着安全绳,手里拿着手电筒,一点点往下降。井壁湿滑,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越往下,温度越低,冷得他直打哆嗦。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晃动,他注意到那些苔藓下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看,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刻满了整个井壁。像是有人用指甲、用石头、用一切能想到的工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李老栓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救我”“好冷”“放我出去”。

他的手开始抖了。继续往下,字迹更加密集,更加疯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而当他终于落到井底,用手电筒照向水面时,他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大约三十岁的模样,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色窟窿,正仰着头,从水底看着他。

李老栓猛地抬头,井底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水汽和那些疯狂的字迹。他再次低头看向水面,那张脸还在,而且正在缓缓上浮,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在笑。

和赵婆婆一模一样的笑。

李老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拉上来的,上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径直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村里人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摇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那天夜里,又有人失踪了。

是刘婶子。她的男人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天亮时,有人在井边发现了她的鞋,整齐地摆在井口,鞋尖朝着井的方向。

而井水,又变成了红色。

这一次,村里人不再犹豫了。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搬走。可当他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却发现走不出去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这棵树下。手机没信号,指南针乱转,像是整个世界都把他们遗忘了。

“这是……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啊……”张麻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村里最年长的幸存者,八十七岁的孙爷爷开口了。他是村里唯一一个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了,赵婆婆死后,就数他年纪最大。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井边,看着那暗红色的井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释然,“六十年前,我三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女人,逃荒来的,说是从北边过来的,带着个孩子。她饿得不行了,挨家挨户讨饭,可那年头谁家有余粮啊,没人肯给她一口吃的。后来……后来她就跳了这口井。她跳下去之后,井水就干了。第二天,她的尸体被捞上来,大家才发现,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我们把她埋在了后山,没有立碑,也没人再去过问。都忘了……都忘了啊。”

“那赵婆婆……”李老栓颤抖着问。

“赵婆婆当年是接生婆,那女人来讨饭时,赵婆婆是唯一一个想给她口吃的人。可她男人不让,她也就没给。那女人跳井的时候,赵婆婆亲眼看见了,却没喊人。她心里有愧,愧疚了六十年。”孙爷爷叹了口气,“现在,她下去陪她了。”

井水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突然翻涌起来,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沸腾了一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红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清澈透明。

井底传来一声轻笑。

又像是一声哭泣。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能走出去了。他们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家村。那口井被重新用水泥板封上,又加了好几道锁链。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住在附近的人家总能听见,井底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和一个女人轻轻哼唱的、北方的民谣。

而赵婆婆的坟头,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从未见过的野花,花朵鲜红如血,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没有人再提起那口井。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口井还在那里,井底的眼睛还在看着。

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看着这个遗忘了一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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