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铁证
颍州渡口的风,比二龙山要暖上几分。
淮水自西向东,在这儿打了个弯,泥沙沉积,便成了一处天然的浅滩。
渡口不大,只几条渔船横在岸边,桅杆上晾着破旧的渔网,随风轻轻晃荡。
岸上有一间卖鱼铺子,门脸低矮,檐下挂着几串干鱼。
腥气混着河泥的潮气,远远便能闻见。
童贯派来的人,已在渡口东边那片矮丘后头蹲了三日。
为首的叫马顺,是枢密院旧部里挑出来的干办。
常年走江湖,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手下带了六个人,都扮作贩鱼客商。
白日里在渡口附近转悠,夜里便宿在丘后一间废弃的河神庙里。
三日前,东京递来的密令写得明白:方腊遣使北上,过颍州,转光州,入淮西。
若遇第二拨,就地截获,务必将人证物证一并解送枢密院。
马顺在渡口蹲了这些日子,第一拨使者的行踪早已摸清。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带着两名随从。
在鱼铺后院歇了一夜,次日便沿官道往西去了。
马顺没有动手,童贯的令上写的是“第二拨”。
果然,前日黄昏,唐谨旧线上又递来消息。
方腊国师邓元觉亲遣心腹,仍是沿淮水北上,约莫两日内到颍州渡口。
来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间缠着一柄软剑。
随行四人皆短打束扎,一看便是绿林老手。
消息到武大手上时,他正与杨九娘在偏殿对坐。
杨九娘将纸条搁在灯下,指尖点了点末尾那行小字:
“此次使者身份不低,乃邓元觉身边亲信,名唤石宽。
江湖诨号‘铁臂猿’,手上功夫不弱。”
武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
“童贯等了两拨,第一拨放走,第二拨才要拿。
他要的不是截杀,是坐实方腊与淮西交通的铁证。
若只截一封书信,分量不够。
若拿住邓元觉的亲信,再搜出密函,那便是钉死的把柄。”
杨九娘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王庆那边也递了信来,说石宽到了淮西。
若不应方腊的会盟,邓元觉必转投田虎。
田虎在河北,离京东比淮西近得多。
方腊若与田虎联了手,二龙山北面便多了一道刀。”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
铺在案上,指尖在淮西与江南之间那条水道上点了点。
“王庆夹在三面中间,北有杨戬压境,南有方腊拉拢,西有童贯攥着他的旧账。
他能倚仗的唯有二龙山这条退路。
可他若真应了方腊,童贯那头便第一个容不得他。
所以…”
他顿了顿,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这封信,得让他回得客气,回得恭敬,但绝不能回出个准日子。”
杨九娘目光微动:“拖?”
“拖。”武大走回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替她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斟上。
“让王庆回方腊一封信,措辞愈恭愈好。
只说‘春后兵马齐备,方可会盟’。
具体是哪一日也没有人知道。
方腊得了这话,便不会立刻转头去拉田虎。
王庆也能借方腊的名头,压一压杨戬。”
杨九娘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沉了几分:
“可这封信不能走官驿,也不能走旧盐路。
若被杨戬的人截了,便是‘通寇’的铁证。
王庆自己便罢了,连二龙山也得被牵连进去。”
“所以走唐谨旧道。”武大抬眼看向她。
“让唐谨亲自跑一趟,从淮西绕道柳林渡,再转野猪林旧道,递到二龙山。
信到之后,我另有安排。”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方才道:
“唐谨那条路,本就险。
杨戬的人在柳林渡和野猪林都吃过暗亏,近来查得比先前更紧。
若再走那条路,须得换个时辰,换条岔道。”
“这个你来安排。”武大将茶碗搁回桌上,指尖在碗沿转了小半圈。
“唐谨那边,你比我熟。
哪条岔道能走人、哪个时辰换岗,你做主便是。”
杨九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初春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封信,你来写。”
武大走回桌边坐下,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七个字:
借南名压北,信走旧道。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递到杨九娘手中。
“让陈七去淮西,唐谨那边自会接应。
王庆见了这七个字,便知道该怎么回方腊的信了。”
杨九娘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烛火将她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三日后,颍州渡口。
马顺伏在矮丘后头那片枯草丛中,天色将暗未暗。
他手下六人已散在渡口四周。
扮作收网的渔夫、赶路的脚夫、卖干鱼的货郎,各自守着方位。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官道西头果然来了五骑。
为首那人身形精瘦,腰间缠着一柄软剑,正是石宽。
五骑在渡口边勒住马,石宽翻身下来,朝鱼铺后院走去。
马顺没有急着动。
他等那五人全部进了后院,方才从枯草丛中慢慢直起身来,朝左右比了个手势。
六条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渡口四周聚拢,将鱼铺后院团团围住。
马顺自己提了一柄短刀,贴着墙根摸到后院门口。
院中灯火昏黄,石宽正与鱼铺掌柜低声说话。
马顺没有听清内容,但见那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油布包裹递过去。
石宽接了,揣入怀中。
马顺不再犹豫,一脚踹开院门,短刀横在身前:
“奉枢密院令,捉拿方腊细作!降者免死!”
院中顿时大乱。
石宽反应极快,软剑出鞘,寒光一闪便朝马顺面门刺来。
马顺侧身一让,刀锋贴着剑身滑过,两人在院中交起手来。
石宽剑法凌厉,软剑忽左忽右,极难捉摸。
马顺却是行伍出身,刀法沉稳,守得密不透风。
斗了七八合,马顺手下一拥而上,将石宽那四名随从逼到墙角。
石宽见势不妙,虚晃一剑,转身欲往后墙翻出。
马顺早料到这一手,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短刀横拍在石宽手腕上。
石宽手一麻,软剑脱手坠地。
马顺顺势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刀尖抵住咽喉。
“绑了!”
石宽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麻核。
马顺从他的怀中搜出那只油布包裹,拆开一看,内里是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
封面上没有抬头,只盖着一方朱印。
印文是“方腊之宝”四字,方正清晰。
马顺将密函揣入怀中,又命人将石宽和那四名随从一并押上马车。
鱼铺掌柜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马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只吩咐道:
“封了铺子,人带回东京。”
马车趁夜色离开颍州渡口,沿官道往北而去。
马顺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淮水,夜色里只余风过芦苇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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