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四张红脸
曾经有那么几次,大概是在听完周羲承的演唱会后,我带着我的“姐妹们”去KTV包夜。凌晨两点我醉醺醺的从卫生间的隔板后醒来,发现外面的世界吵吵闹闹,只有这泛着脂粉气味的水槽才是世间唯一的清净地。
此刻一如往昔。
手机听筒嘟嘟响着。我往自己的脸上泼了两捧水,抬头看镜中的自己。我等着那妆容变花,等着黑色的眼影变成融化的沥青,沸腾、冒泡,然后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垂向地面。
然而我看到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我抬手把它擦掉。
接电话的不是唐祈姐。
“她去机场接风哥了。”琳琳姐说,“有个基金会的理事同时落地,俩人打算快速见一面。”
“是吗。”
“笑姐也去了。本来我想请她盯着厨房做点夜宵。今晚家里人多,冰箱里那点东西恐怕不够……但你也知道,她不可能听我的。”
“只要她不把大叔拐跑就行。”
“有唐祈姐在,不至于。”
电话那头有女孩的笑声,笑得我天旋地转。
我退回到隔间的马桶盖上,垂着着双脚,像个小姑娘似的。
“谁在你旁边呢?”
“梓茹。我们仨在看电影。放心,不是你想看的那部。”
“仨?”
“还有玲奈。”
“我不知道她要来。”
“哎?她说风哥给你打过电话——”
“我大概没听到。”
“——算了,她是晚餐前到的,现在正在长椅上打盹。我感觉她的消化系统不太好,几块红烧肉下肚就睁不开眼了。”
我记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你和爱莎聊得怎么样?”
“能不能让梓茹来酒吧一趟?”
“喝多了?”
“算是吧。”
“我问问她。”
电话那头传来阵阵低语。
“你喝了多少?”这回是梓茹。
“只一点点。”
“爱莎走了吗?”
“还在楼上撒酒疯。”
“我可以在酒吧外等你。”
“最好来卫生间扶我一下,我对自己的腿没多大信心。”
“能不能让小洁去?”
“怎么了?”
“我不太想见爱莎。”她犹豫了好一会,悄悄压低声音,“雪灵,这话只跟你说,不许传出去。尤其不许告诉秦老师。”
“嗯。”
“昨天我去疗养院查房,她说我——关起门来,当着面说的——她说我读书读傻了,脑子不清楚。”她又停了一会,“她说最该离开的人就是我,意思是……”
“不必解释,我明白。”
“她说的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该安慰她几句,可我没力气了。
“还是让琳琳姐听电话吧。”我说。
“姐姐。”稍后接电话的是玲奈。
“抱歉吵醒你了。”
“那女人又在为难你,对吧。”
“算不上。这次是唐祈姐的安排。大概是治疗的一部分。”
“更像是她俩联起手来欺负你。”她切换成日语,“当初按爸爸的方案,这两个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梓茹能听懂。”
“那又如何?”她冷冰冰的说,“你找个地方坐一会,我这就去接你——你不能去。”
电话第三次易手。
“开免提了。”琳琳姐说,“唐祈姐不是雪灵的敌人,爱莎大概也不是。”
“人心难测。”
玲奈平时说话很好听,但放狠话时,中文总带着股大佐味。
“总之,还是我去接你吧。大夫要求我每天走一万步,今天还差5000。”
“别。”琳琳姐坚持挺着肚子走路上下班,一万步早就够了,“我在马桶上坐会就好了,稍后我让爱莎开车把我送回来。”
“没关系的,我需要锻炼,肚子里的小东西也需要。”
她听上去有气无力。
“那女人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
“如果你不说,我就直接去问。”
“干嘛要挟我?”
“我没有。”玲奈有点激动,“姐姐,爸爸划的线很清楚。她这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你误会了。”我赶紧说,“她……她只是……”
“不必替她打马虎眼。我能抓她一次,就能抓她第二次。”
“她只是给我讲了个故事,云山雾罩的故事,讲的我头疼。”
“什么内容?”
“她去法国找真爱。”
电话那头突然一片寂静,稍后就是哄堂大笑。
“她?真爱?”玲奈说,“别逗了。”
“快给我们讲讲。”梓茹说。
我叹口气。这奇葩故事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便讲了起来。讲完女爵的三任死鬼丈夫,玲奈开口了。
“嗯……法桐。稍后我得跟她聊聊。”
“算啦,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琳琳姐说,“不过呀,爱莎还挺会编故事呢,三个倒霉鬼的死法千奇百怪,尤其那个被砍了头的……梓茹,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爱莎太可恨了,根本是在耍着你玩!”梓茹上气不接下气,“不过,那么粗鲁的一个人,背地里居然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古典文学?”玲奈问。
“奇洛宾,于连·索雷尔,卡西莫多。懂了么?”
“不明白。”
“哦,抱歉,日语译本的发音和中文译本很不一样。我这么读你大概就能懂了:キロパン、ジュリアン・ソレル、カジモド。”
“《巴黎圣母院》,《红与黑》。”玲奈快速答道,“原来如此!那女人居然玩阴的!”
“简直笑死人!”
她俩一起笑,笑得我一头雾水,恐怕电话那头的琳琳姐也一样。我打断她们,要求解释。
“故事里的第二任丈夫死在断头台上,对不对?”玲奈解释道。
“对。”
“在《红与黑》里,死在断头台上的男人就叫于连·索雷尔!”
“他一心一意的往上爬,”梓茹接着说,“眼看就要娶到能让他翻身的女人,结果却被昔日的情妇告发,最终身首异处。”
“哦!”琳琳姐说。
“说起来,他想娶的那个女人也是个贵族呢。”
“侯爵的女儿。”玲奈补充道。
“是萨德侯爵吗?”梓茹怪声怪气的说。
“喂,喂!想考我的古典文学知识就明着来,不许挖坑!”
“其余两个人呢?”琳琳姐说,“就是奇洛宾和卡西莫多。”
“你的发音好标准。”玲奈说。
“我以前常去法国转悠。”
“那你去过巴黎圣母院吗?这两位就是围着著名吉普赛女郎转的男人,那女郎名叫爱斯梅拉达。”
“难道卡西莫多就是那个敲钟的丑鬼!?”琳琳叫道。
“对呀!”梓茹笑的更厉害了,“主教囚禁爱斯梅拉达后,奇洛宾死在救她的混战中,卡西莫多抱着她的尸体死在墓窖里。他们的名字跟爱莎讲的第三和第一任丈夫一样,死法也一模一样。”
我感觉手脚冰凉。
“那……”我说,“达达女爵呢?出自哪部名著?”
“这个……”
刚刚爆笑的两个人沉默了,只有琳琳姐吭了两声,然后又停了下来。
“琳琳姐,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说嘛。”梓茹催促道。
“不是我不想说,但比起你们刚刚聊的东西,我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很粗俗,上不了台面。肯定不对。”
“说说看嘛。”
“‘达达’,如果用法语读是dadais。”琳琳不太自信。
“意思是……”
“傻瓜。”
又是一阵爆笑。
“天天躲在城堡里作画的傻瓜女爵,配三个出轨的倒霉鬼丈夫。绝了!”梓茹拍手,“我真想亲耳听她讲这个故事!”
“那'孔'呢?”玲奈问。
“还是不解释了吧。”琳琳说。
“解释一下嘛!”梓茹催促道,“解释一下嘛!”
“不好听。”
“不解释我就继续偷吃你的棒冰。”
“好吧。但解释,就要带着‘格罗·比特’一起解释。”琳琳不情不愿,“都是法国俚语,很难听的俚语。”
“‘孔’该不会是那个地方吧。”玲奈小声说,“用英语说就是……嗯……小猫,胆小鬼……”
“或者脓包。”
“那‘格罗’岂不就是……”
“不,‘格罗’是大,或者巨大的意思。”
“所以,‘比特’才是……”
“嗯。”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觉不觉得屋子有点热?”琳琳姐忽然说,“梓茹,你去拿几根棒冰来吧。”
“我和她一起去。”玲奈说。
等开门和关门声过去,我感觉自己的脸也稍稍变凉了。
“雪灵。”琳琳说,“你还在吗?”
“在。”
“你在原地坐着别动,我这就去接你。”
“不,别来。”
“怎么?”
“我想继续听她讲故事。”
我倒要看看爱莎究竟要干嘛。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要不要我陪着你?”
“没问题。”
“好吧。”她像是在思考,“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那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关于那个‘孔’的。”
“她不是虚构人物。”
“我想不是,事实上,恐怕整个故事都不是她随意编出来的。”
“‘孔’是谁。”
“不知道,但我抓住了点苗头。知道吗,我前两天给杨茗姐打了个电话,电话是空号。”
“发生什么事了?”
“她和老公处置了国内和日本的固定资产——也就是把房子一卖,人跑到美国去了。连他们的爸妈都不知道。”
“为什么?”
“理由不难猜。月溪谷大火之后,她老公的靠山没了,半年前白老爷子又放出话来要严查建设口的蛀虫。”
“他贪了很多?”
“谁知道,恐怕是,不然他们跑什么。”说到这里,琳琳顿了顿,“据我所知,这种急吼吼的烫手山芋只有一个人敢接。”
“爱莎。”
“没错。而且是腰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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