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 永无奴籍
不到半个月,沿岸大大小小十几个城邦,尽数归附。
只有两个最南边的城邦主,不信邪,带着家人和财产弃城逃跑,想躲进内陆继续贩奴。
科菲带着部落勇士,追了五天五夜,把人抓了回来,在蒙巴萨港口当众斩首,人头挂在旗杆上示众。 至此,东非海岸绵延千里,数百年的奴隶主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邓奉站在蒙巴萨堡垒的最高处,手扶着垛口,望着绵长的海岸线。
从北到南,一座座城邦,一个个部落,都插上了玄色凤凰旗。 旗下的土地,越来越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也带着新生的气息。
可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知道,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废奴只是第一步。 部落仇杀了几百年的恩怨,还没解;土地贫瘠,粮食不够,年年饿死人;疟疾、痢疾,年年闹瘟疫;文字不通,习俗各异,治理起来千头万绪。
接下来,要建立秩序,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任重而道远。 他转过头,望向城内。 市肆已经开起来了,人来人往,渐渐有了烟火气。
“将军,都安排好了。”周烈走上前来,躬身禀报。 邓奉点点头,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
“嗯。慢慢来。”
“陛下说过,治国如烹小鲜。”
“这非洲的一锅汤,才刚开火。” 风卷着旗面,“猎猎”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 万里沧溟的王道,才刚刚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第一根桩。
沧溟十二年十一月,蒙巴萨的旱风裹着印度洋的咸涩,扫过港口的凤凰木。一树树凤凰花开得正烈,一团团像烧红的云,映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光。
这天是东非三港同时立碑的大日子。 港口边的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
最前排是刚解放不久的黑奴,大多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的脚踝上还留着淡褐色的镣铐印,攥着拳头站着,眼神里藏着忐忑,又亮着期待;
中间站着各部落的族长与勇士,裹着兽皮披风,手持长矛,神色复杂——有生以来,外来人立碑,从来都是征税、掠地、征奴隶,从没听说过立“禁奴碑”的;
阿拉伯商人们站在东侧廊下,交头接耳,时不时捻着胡须打量台上的军官,揣度着以后的生意风向;再往后是汉族士兵、工匠与吏员,玄色军服、青布长衫站得齐整,脸上带着点不动声色的骄傲。
广场正中央,一丈高的青石碑稳稳立在珊瑚石基座上。 碑身是从北边贝拉山采的整块青石,细腻坚硬,磨得光润,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碑座是用当地浅橘红的珊瑚石砌成,层层叠叠,像海浪托着山岩——一半是中原的石,一半是非洲的海,凑成了这座永世之碑。 碑的正面,从上到下刻着三种文字。
最上面是端庄厚重的汉文,是邓奉临行前北辰送来的御笔;中间是飘逸的阿拉伯文,请了马斯喀特来的老经师亲笔手书;最下面是质朴硬朗的斯瓦希里文,是部落的格里奥萨利口述,石匠照着刻的。
三种字体,三样笔法,刻着同一段律令,入石三分,力透碑背: 凡沧溟所辖非洲之地,永无奴籍。 私蓄奴仆、贩卖人口、劫掠部族者,不论何国何人,一律重罪,逐出境外,永不复用。 天赋人权,生而平等,违者天讨。
辰时三刻,吉时到。 号角吹了三声,悠长、庄重。
邓奉一身常服,大步走上碑台。他没穿甲胄,只着玄色宽袖官袍,腰间系着玉带,目光扫过全场,喧闹的广场瞬间静了下来,连海浪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他抬手,捏住碑上覆盖的大红绸布角。
“揭碑——” 话音落,红绸顺势而下,被风一卷,像一团火云翻飞,露出底下青黑的石碑。 阳光刚好斜斜打在碑面上,三个字迹清晰无比,像刻进了光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 足足三息。 “啊——!” 最前排的黑奴群里,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哽咽,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开,像憋了几十年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堤岸。
“自由!”
“真的自由了!”
“皇帝万岁!” 喊声、哭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凤凰木的花瓣簌簌往下掉,飘在人群头上,像下了一场红雨。
姆吉老人拄着那根象牙柄拐杖,一步步挪到碑前。
这根拐杖是他年轻时候亲手做的,那年他二十岁,还是部落里最好的象牙工匠。后来被猎奴队抓走,拐杖被夺走,人被卖进奴营,一锁就是四十年。
解放那天,是阿桑托人从堡垒的库房里翻出了这根拐杖,送回他手里。 此刻他站在碑前,枯瘦的手哆哆嗦嗦,伸出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石碑。
他顺着“永无奴籍”四个字的凹痕,慢慢摸过去。 指尖上的老茧蹭过石面,磨得微微发疼。 他先用斯瓦希里语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锯子。
又用阿拉伯语念了一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念完第三遍,他忽然往前一扑,把脸贴在冰凉的石碑上,放声大哭。
哭声从胸腔里闷沉沉地滚出来,像憋了四十年的雷。 哭他死在贩奴路上的妻子,哭他从小被掳走再也找不回的儿子,哭他戴了四十年的铁镣,哭他熬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刻在石头上的公道。
旁边的小姑娘是他刚找回来的孙女,叫扎拉,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芦苇,扶着爷爷的胳膊,也跟着哭,眼泪砸在老人的手背上。 周围的黑奴们,也纷纷哭起来。
有抱在一起哭的,有蹲在地上捶着沙子哭的,有摸着石碑笑的,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一天,他们等了一辈子。 也等了好几代人。
蒙巴萨立碑的同时,南边的马林迪、基尔瓦,也在同一天揭开了碑上的红布。
三座青石碑,沿着千里海岸一字排开,像三根定海神针,把“永无奴籍”四个字,牢牢钉在了东非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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