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熬
虽然手术确实是“手”术,但是因为涉及到骨头和一些组织的精细处理,整台手术完成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后了。
……时珣十分不想回忆自己中途是怎么解决上厕所的问题的。
不是很想承认,他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虚弱。中途还因为麻醉的效力消退又补了一些剂量,现在手臂又被固定,他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
这一夜都只能平躺着了。时珣昏昏沉沉地看了眼手机屏幕,想要再说些什么,又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填补进那片空白里面去的。
他只能说,别难过。
不必难过,不值得为他难过,不应该再难过。
他已经离开了,每次想到赛场,想到英雄联盟,想到许许多多好的和不好的事情,都有一种模糊的窒息感。
江未迟当然会心有不甘,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对他的感情,都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迈过去的。
时珣希望放过自己,同时也让江未迟不要执着于此。
他能怎么做呢,联系无法解决问题,不过是拖延。
他回不去了。
这才是事实。
时珣已经开始因为困倦迷糊起来,他给妈妈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刚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色好差,不想让已经足够牵挂的妈妈担心了。
“……喂,妈,手术做完了,嗯,挺好的,医生说很成功。”
“虚弱啊,是有点,我就是有点累,一会儿就睡了。”
“不疼,真的,麻醉还没过呢。不是,您一定要提留疤的事儿吗,手心那里肯定会留下了……嗯,医生说四厘米吧,因为是各层全切开了,所以要愈合一段时间了……”
时珣笑着叹了口气,“你过来陪我啊?工作怎么办,大领导?又不能替我疼。”
“是是是,辞了我养你呗,但是你放得下亲爱的人民群众吗?”
“不和您贫了,我有点累,得睡了。”
时珣感觉自己第一次体会到元气这种东西,大概现在就是伤了元气,他觉得连说话都需要用好大力气才能发出声音。
如果和小辅助联系,肯定会立刻就被听出来自己的虚弱。
时珣没有打算告诉江未迟他做手术的事情。事实上他不想告诉任何现在还不知道的人。
十几岁就成为了职业选手,这些年的交际带来的朋友也都是圈子里的人。选手、主播、高分的路人、主持解说……每一个都和LOL息息相关。
说来容易,不过是一些安慰。
但是安慰只能给他带来痛苦。
如果自己也在煎熬,那么自己熬过去的时候,小辅助应该也可以走出来了吧。时珣昏昏睡去了。
江未迟进入诊室的时候把手机静音了。
他在来医院的路上想了很久,自己应该如何去陈述“病情”。从时珣和他打了一架、宣布退役那天到现在,也不过是三周左右的时间,回头望去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足够他反应过来。
医生很冷静,但是身上透着温柔。也许是久违地感受到被关怀,江未迟听到医生询问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时间有些愣神。想了想,还是从最基本的事情说起。
“我最近……大概有三周的时间,很难入睡。即使是睡着了,也都是噩梦,我……很疲惫,而且是在和之前的训练,嗯,工作强度相同的情况下……”
江未迟说得断断续续,一边思考自己的状况,一边听到自己头脑中的声音,“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你是在大惊小怪,回去吧,不必看医生。”
江未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最近总是会有一种被击打过后几天会感觉到的那种钝痛。
“你以前睡眠状况怎么样,更多是轻度睡眠状态吗?做梦,或者说,做噩梦的频率和最近的状态相比是什么样的?”医生在电脑上整理记录了江未迟说的内容,然后看着他,询问更加细节的东西。
“我以前,”江未迟拘谨地笑了一下,“我以前没有受到过睡眠困扰,睡觉算是我的一个……爱好吧,也很少做梦。如果说有过糟糕的睡眠,大概是十岁左右,因为家里的一些事情……那段时间经常做噩梦,惊醒,但是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左右。”
“还有什么状况,最近有没有频繁哭泣,或者情绪崩溃的状况?”
江未迟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有,今天凌晨就哭了几个小时。而且,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像对什么都,失去了希望,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成,至少是没有……在我的队友、同事,离开的情况下,我……”
江未迟低头,下眼睑被又涌上来的眼泪灼得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眼睛通红,鼻尖也泛着红色,像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
“在你不感到被侵犯隐私或者产生不适的前提下,和我大体说一下,最近有没有经历什么事情,比如吵架、失恋、家庭关系、亲人或者好友离世,刺激性的场面,比如车祸或者灾难现场?”
医生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把座椅向前挪了挪,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很温和地看着江未迟。
“我……我是一个体育选手,我的搭档,我们搭档了六年,我……他三周之前退役了。”江未迟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咬住了下唇。
“他是不得已的,但是我,我好难过。就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以为自己接受了,但是……”
“没关系,你慢慢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医生引导他,“你和他之间,还有没有更加特别的联系?”
江未迟手肘拄在膝盖上,把脸埋在手心里,抹了抹眼睛,“我喜欢他。他对我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好像太阳一样,可是……我没有办法抓住光。”
“他没有和我说,我明白,他很为难。”江未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哽咽了,“他是最优秀的选手,我知道他因为始终没有拿到最好的成绩,被很多人骂,但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提前告诉我。”
“我希望我可以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他……”
“我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我。”
“我还是想让他不要就这样消失,可我也知道,”江未迟顿住了,好像自己也是刚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没办法回来赛场,也要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
“他还是,那么温柔。”
“我好难过。”
医生没有说什么,整理好大体情况,给江未迟开了几张量表的单子,让他去做量表,好进行进一步的确诊。
江未迟交了钱,就顺着引导走到了心理量表测试的房间。量表的名字都很复杂,他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做得不对,医护人员引导他开始测试,他才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几个机位,有字都还认不全,要母亲在一旁陪同的小朋友,也有连鼠标都不太会用的老人。江未迟一道题、一道题地点下去,一会儿觉得安全,一会儿又感觉被窥视,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量表很快就做完了,他拿了结果,自己看了看,发现结果都是抑郁、焦虑、恐怖等等指标的评判百分比。
他自己也可以基本分析出来,是抑郁情绪比较重,还有一些焦虑的因素。
自己在焦虑什么呢,队伍,自己,还是从时珣离开之后就出现的迷茫感让自己不安?江未迟抓着量表,又去排了脑电图、脑地形图和血常规。
时珣一点也不怕打针,江未迟看着枕头没入自己小臂内测青色的血管。抽了两管血,江未迟感觉自己又紧张,又疲惫,有点轻微的头晕。
他没有过敏史和家族病史,血常规的结果下午出来也没什么问题。
医生在让他做量表之前就有了基本的判断,与他讨论了是否能够服药的问题。
江未迟不抱希望地问了问,“如果不吃药,可能调节过来吗?”
医生沉吟了一下,“不能说没有希望,但是这个过程太困难了,而且成功的概率很低,所以药物是最简单的方法,也能够从很多方面帮助你。”
江未迟拿着几种结果回到诊室,交给了医生。
“综合来看,现在是有逐渐增加的抑郁情绪出现,也有轻度的焦虑情绪。不用害怕它,都是能够通过治疗来解决的,当然,也有赖于你自己的调整和配合。还到达不了抑郁症的程度,但是任其发展就不好说了。”
“我真的可能走出来吗。”江未迟说。
“你要有信心,也不要对吃药产生什么心理压力,这都是很正常的,人生病就要吃药治疗,要把它当作一件积极的事情。”
“我在网上查到,就是,药物的副作用……”
医生想了想,“你的情况还是比较明朗的,能够找到明确的原因,又没有遗传因素,症状也并不算严重,所以我会给你选择副作用很小的药物。你的经济状况如何,能否支持一个月1000以上的费用?进口药物的效果会更好一些,你查资料的过程应该也查到了这方面的科普。”
“这方面没有关系,主要就是我的训练任务比较重,担心会耽误……”江未迟还是有点担心。
“药物的副作用表现,尤其是精神类药物,因人而异,差异化很明显。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不服药,你现在的训练状态也并不好。”
江未迟点点头。
“来士普很适合你的状况,副作用一般而言轻微,最初几天可能会有些反应,你早上饭后再吃。至于劳拉,其实就是安定类药物,不要多吃,长期服用会有一定的依赖性。但是要以你自己舒适为准,先用它来辅助入睡,最开始吃半片做尝试,如果没有用,就改成一片。”
江未迟一直到约了两周后,也就是药物真正开始起效的时候过来随诊,排队买药的时候,还有一点回不过神来。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拿出手机,看到了时珣发来的消息。
“我会慢慢好起来的。”江未迟打字,看着眼泪掉在屏幕上,“你也要慢慢的,不要难过了。”
睡了几个小时,时珣醒过来。
他还有一点懵,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醒了。
然后就感觉到右手在痛。痛觉像是瀑布一样砸落在他脑中的深潭水面上,时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咬着牙,冷汗瞬间就湿了病号服,贴在背后。
过了几分钟,他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到手机亮起来,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索着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过来给他拿了止痛的药,但时珣知道这也许是唯一一次能够用止痛药的机会。
在漫长的恢复过程中,他只有像以前一样,咬牙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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