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夜崩

王老天师触电般缩手。
他噔噔噔后退几步，看向年轻人的眼里满是恐惧，仿佛对方是幽冥中爬出来的鬼神。
【王伯真】。
这是他的真名，四十年来无人能知，如今竟被一个陌生人一语道破！
霎时间，他心中恐惧如潮水般涌出。
这人知道什么？他到底知道多少？我……
一片混乱中，王老天师偶然抬头，和那年轻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心中一凛。
因为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平静得出奇，仿佛王老天师现在的慌张，这是对方的余兴节目。
深吸一口气，王老天师闭闭眼，然后睁开。眼中慌张尽去，变为狠辣。
没必要慌，这里可是玉皇观。
只要自己大喊一声，立刻就能叫来守夜的江湖人。
不论眼前这人知道多少，又有什么目的。只要把他抓住，细细拷问一番，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王老天师再不犹豫。只见他张大嘴巴，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声呼喊起来。然而……
然而过了许久，他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王老天师脸色逐渐扭曲，眼球暴突出来，上面布满血丝。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呼吸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中，王老天师举起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在皮肤上抓出道道血痕。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伴随着缺氧的痛苦，他膝盖一软，砰的跪在地上，跪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饶，饶……啊啊……”
王老天师努力抬起头，哀求的看向年轻人。他大概是想说“饶命”，却因为呼吸不畅，只能发出哑巴一样的古怪声音。
到这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一切都是对方搞的鬼。
但年轻人似乎不打算出手相救。
他只是放下酒杯，平静的起身，走到王老天师面前，注视着后者痛苦的模样。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王伯真，这四十多年来，你曾有一刻感到过愧疚吗？”
“嗬————”
当年轻人话音落下。王老天师只觉喉头一松，猛得倒吸一口长气。
大量清凉的空气流进肺里，让他高兴的几乎哭出来。
几秒后，王老天师才想起来，对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但是这回，他再不敢有呼救的想法。只是低下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年轻人也没催促，站在那儿等着，看上去很有耐心。
而过了片刻，王老天师嘴角一扯。
面对这神鬼般莫测的年轻人，他居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呵呵，你说愧疚？那想必……是半点儿也没有的。”
王老天师想明白了。
自己多行不义，迟早会惹祸上身。这年轻人又手段诡异，今夜恐怕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何不坦荡些。把心里话说出口，黄泉路也走得痛快。
这老头剧烈喘气，挣扎着起身。他再开口时，眉宇间竟有点枭雄的气概。
“这世道是乱世，乱世！你懂吗？”
王老天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所谓乱世，死人是正常的，人吃人也是正常的。一群两脚羊，迟早会成为别人的盘中菜，那不如由我来做这个食客！”
话到最后，他渐渐激动起来，挥动着苍老的臂膀：
“你看那乱军，流寇，还有那京城里的诸公！谁不是弱肉强食，谁不是挣扎求活，我有什么错，我……”
“你也是两脚羊吗？”
年轻人忽然问道。
听到这话，王老天师愣了一下，不知不觉住了嘴。
如果这话是由别人说的，他可能会觉得，对方是在威胁自己。
但年轻人目光温和，神情坦荡，像是在和他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于是，王老天师再次沉默下去，很久都没有出声。
一阵夜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摆。
王老天师猛的抬头，两眼怒目圆睁：
“今天落在你手里，我认栽了！老子这辈子就是做尽了恶事，而且从来都没后悔过。你没必要问东问西，赶紧一刀把我杀了便是！”
他说话声音很大，也很豪迈，依稀找回几分当年混江湖时的威风。
但王老天师没料到。
听了他的话后，眼前年轻人竟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你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你觉得自己很强，而且会一直强下去。”
面对王老天师，年轻人语气淡淡的。
他还是那样风姿绰约。但不知为何，王老天师抿抿嘴，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凉意。
“你不会死的……至少今夜不会。”年轻人这样说道，转身走向院门。
王老天师以为他要一直走出去。
但年轻人只是停在门口，抚摸两侧的墙壁。
然后。
他轻轻一拍。
只一瞬间，无数漆黑的裂纹在院墙上出现。
不，不止院墙。还有地面，房屋，水池，雕塑……
王老天师先是怔住，随后悚然而惊。他眼睁睁看见那些裂纹冲出门口，向远方延伸，甚至攀上了玉皇观最高的那座塔楼。
仿佛蛛网，又像是不祥的诅咒。
短短片刻功夫，那些裂纹就将玉皇观完全覆盖。这已经超出了戏法与幻术的范围，如此伟力不该为凡人持有……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我，我究竟惹到了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未知的东西才最可怕。
王老天师面露绝望，已经隐隐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腿一软，坐倒在地，正好看见那个年轻人转过头，望向自己。
他看得清清楚楚。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年轻人的目光中依然没有傲慢。
只有平静。
“王伯真，我不会杀你。但从今往后，你再也过不上正常的日子了。”
“你的腿会瘸，一只眼会失明。你身子骨很弱，常年都在生病。从明天起，你会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乱世……体验弱者的滋味。”
年轻人声音不大，但他在说话时，每个字王老天师都听得无比清晰。
老道人脸色扭曲起来，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他想说些恶毒的话诅咒对方，但终究不敢，生怕招来更恐怖的灾祸。
见对方不再开口，年轻人也回过身，似乎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他伸出手，再次在墙上轻轻一拍。
接着。
玉皇观塌了。
……
所谓“崩山裂地”者，盖属地煞七十二变之秘法。修者必守纯阳童体，终身不婚娶。
凡行术者，需斋戒焚香，断食三日。
及至咒成施法，但见黑云垂墨，霹雳裂空，飞沙走石。千仞宫阙、百丈金城，触之即倾。
昔涂县玉皇观，秦之阿房宫，亳州北长城，乃至楚灵台、魏铜雀，凡中此法者，皆化劫灰。
史册斑斑可证也。
——《岣嵝神书·地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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