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后生

过了冬至，到十二月初七。
连日笼罩在大雪中的应天府，终于是热闹了起来。
商旅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就连那远在天边的西域诸国，都派来了使臣，为平陵郡王的二女儿庆生。
要说这生辰宴，那可是应天府百姓们的大日子。
从十一月中旬起，平陵郡王就免了大家伙的赋税。
而且在生辰当天，凡是住在应天府的人，都可以去吃王府的十里流水席！
正因如此，就算这生辰宴办得再豪奢，也没有文官上奏，说这是劳民伤财。
至于应天府里的百姓，那更是交口称赞，直说幸好有这样一位好王爷，王爷又生了这样一位好女儿。
时间已近傍晚。
这应天府的城门口，依旧是堵的水泄不通。
知州王灿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焦急的看向窗外。
但是队伍和人潮，简直像在跟他对着干一样，都过去半个时辰了，还是丝毫未动。
“官人，此事急也急不来，还是先闭目养神吧……”
和王灿一起坐在马车里的，还有他的妻子林氏。
此时见王灿频繁向外张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林氏于是伸手，抚了抚自家夫君的手臂，同时温柔劝解。
听见林氏的声音，王灿的火气终是消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将身子缩回车厢内，忽然又一把拉开车门，两步就跳下了马车。
林氏吓了一跳，忙让自己的丈夫赶紧回来。
但在妻子的呼唤声中。
王灿连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放心，我就是去城门口看一眼，许是堵住了。”
说罢，王灿就背过双手，挺着自己那将军肚，向城门口大摇大摆走去。
越往城门的方向走，周围挤在一起的人就越多。
王灿在人群中艰难前进，浑身汗流浃背，最后好不容易，才见到了那些守城兵丁的身影。
想他堂堂四品大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待走到近前，王灿已经怒不可遏，下一秒便要叱骂这些兵丁，问他们为何效率如此低下。
但在怒骂声出口的前一刻。
王灿愣了愣。
本来想说的话也憋了回去。
因为，此时站在城门口，任由守城兵丁检查路引的，竟是两个风姿绰约的后生。
其中一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顶着一个雪亮的大光头。而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配上那张俊脸，有股狐媚意。
一看那张很有标志性的脸，王灿就认出对方了。
普华寺的雪浪禅师嘛！
据说他南下除魔，许久未归，没想到是今天回了应天府。
这样想着，王灿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然后他不禁呆了一呆。
这雪浪和尚，本已是极难得的人杰。
但王灿没想到，站在他身边这位，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都远超雪浪不知道多少倍。
此时他俩站在一起。
竟衬得那【智慧圆通，佛法圆满】的雪浪禅师，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跟班！
这应朝何时出了此等人物？
为何我居然闻所未闻？
这样想着，见那守城兵丁交还路引，雪浪和那陌生人点头道谢，随后一起进入城门，王灿不由得心中大急。
他平生最喜结交名士。
此等人物，若是错过了，他估计得后悔一辈子！
想到这儿，也不管什么排队不排队了。
王灿大踏步向前，挤开城门口的人群。
在百姓们的抱怨声中，他挺胸凸肚，面对守城的兵丁，拿出了他身为知州的官威：
“汝等让开！吾乃保州知州王灿，有要事入城，快快放我进去！”
守门兵士本来都瞪起眼珠子，要过来赶人了。一看这老翁气势逼人，不像是在说假话，不由的面面相觑。
他们思考一会儿，没出声，低头让出一条路。
而王灿大步进城，一眼就看见，那两个后生正在城门附近低声谈笑。
王灿见状大喜。
但他刚要迈步，与那风采卓绝的陌生人结交，这应天府的夜风却忽然吹来，将那两人的交谈送到王灿耳边。
“……这应天府里，别的地方可以不去，但本地那些个吃食，却是不能不尝的，待我为先生您细细讲来……”
当这些话落入王灿耳中。
他反倒不急着上前了。
这老翁捻须微笑，心想原来对方是第一次到应天府。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雪浪对那名后生的称呼，是“先生”。
难不成和雪浪同行的这位后生，是哪位隐于乡野的大儒？
那正好。
若自己将其邀至府上，痛饮本地美酒，谈论诗文，岂不美哉？
想到这里，王灿已不打算过多犹豫。
他轻咳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就要与那两人打声招呼。
但是紧接着。
那边的谈话声又传了过来：
“对了先生，像羊肉兜子这种菜肴，仙界可是有类似的？还是说，并不是所有仙人都像先生这样，会去吃人间食物？”
“兜子？”
“就是用面皮裹了馅料，在油中炸好。”
“嗯，我不知道仙界有没有这种吃食。但在我以前待的地方，确实有种叫做饺子的食物，和兜子很像，不过是蒸熟的。”
“哈哈哈……先生您说笑了。您从前待的地方，不叫仙界，却还能叫做什么？”
那两人说说笑笑。
没过多久，身影便消失在繁华的市集上。
唯独王灿停留在原地，呆愣愣的，还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这两个后生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仙人，仙界……
这两个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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