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远行客

所谓兴修水利，自古以来就是可以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事。
如果不是在王朝鼎盛之际，国力充沛，没有皇帝会愿意来趟这滩浑水。
如今的乾国虽然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但事实上，有很多领域都需要投入大量钱财。
因此身为丞相的乌尔塔，内心非常清楚，以如今的乾国国力，绝不能支撑起这样宏大的水利设施。
然而那位仙人似乎就是一副铁石心肠，任他目光中蕴含了多少哀求，都半点没有改变心意的意思。
最可气的是他那位陛下，直到现在依旧笑呵呵的，没有发现命令中的不妥之处。
眼看那仙人说完了命令就要离开，完颜金亮居然还直接站了起来，将这位仙人送到了正殿门口。
"神仙，这次您来的仓促，我没有准备周全，实在抱歉。”
“下次你若是再来京城，我一定亲自出马，去宰杀羊圈里那头跑得最快的羔羊。"
所谓【羊圈里跑的最快的羊】，其实是游牧民族待客的客套话。
不过无论如何，完颜金亮那副热情的态度，已经展现了个十足十。
直到江生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远离大殿，完颜金亮依然站在中殿门口，望着江生的背影。
那副姿态仿佛就在说【大爷下次再来玩儿啊】！
堂堂一国之主，表现竟然如此不庄重，甚至还有几分谄媚。
站在完颜金亮身后，乌尔塔看着他的主君有如此表现，嘴角抽了抽，心中霎时间泛起了一丝凄凉。
然而，当完颜金亮转过身再次看向乌尔塔时。
这位乾国的丞相有些愕然地发现，刚才还挂在完颜金亮脸上的热情笑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是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这位陛下，表情已经冷酷端凝如暗沉的山岳。
"不要多问了，乌尔塔，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完颜金亮缓缓开口，其语气中的老辣肃然，让丞相乌尔塔先是一惊，继而激动到不能自已。
"中原人有句古话，叫做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若非如此，朕怎么会放下骄傲，做一个给人表演杂耍的小丑。"
说这些话的时候，完颜金亮皱着眉头。
除此以外，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丞相乌尔塔分明能够感觉到，自己主君的字里行间，已经开始渗出浓浓的血腥味儿。
直至此时，乌尔塔才恍然惊觉。
虽然平时，完颜金亮展现给世人和臣子们的，都是豪爽且开朗的模样。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允许乾国下属军队，在战争中肆意劫掠敌国百姓，甚至在攻下城池之后可以立即随意屠城的——
正是他眼前这位雄主！
嘴唇抖了两抖，乌尔塔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跪下，跪在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陛下之前。
这才是他乌尔塔值得效忠的主君！
看着跪在地上的乌尔塔，完颜金亮表情不变。
他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伸出握惯武器、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这位丞相的脑袋上。
手掌无意识地轻轻摩擦，仿佛在抚摸一条忠诚的家犬。
完颜金亮看向中殿之外，那里乌云密布，已经隐隐有了暴雨的征兆。
良久过后，这位乾国国主终于开口，语气幽深：
"祖父说的没错......这世界果然很大。"
"可是见过那位仙人之后，朕就更好奇另一件事了。"
"神仙也会流血吗？"
......
这是大应朝端平十五年的二月，也是乾国承元三十一年的二月。
在这个月的月末，无论应国的皇帝高哲，还是乾国的皇帝完颜金亮，都像商量好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向自己的臣僚们下达了一条诏谕。
谕令上说，由于春耕即将开始，为了增加粮食产量，方便百姓耕种，朝廷将会派出官员，在全国各地侦察地形、丈量田亩。
并将在两个月内，开始一系列水利工程的修建。
不管是应国还是乾国，这几条旨意，其实都没有在官场和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因为这几乎是每年开春时的例行公事。
当气温回暖，春耕即将开始，朝廷就会下达类似的旨意，要求各州县的官员配合农耕工作。
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旨意里的大部分东西，其实朝廷根本就实现不了。
举个例子吧，就说那丈量田亩。
这天底下被朝廷登记在册的田地数量，其实都达不到总数的二分之一。
而那些隐藏起来的田地，自然牢牢被世家大族们攥在手里。
连一点铺垫都没有，突然就说要【丈量耕地】。
你高家，还想不想要我们世家豪族们的支持——还想不想坐稳这个江山了？
因此，姑且不论乾国，在旨意下达后，应朝官场上的官员们都是该干嘛干嘛，丝毫不以为意。
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在端平十五年三月初五。
有一个叫范文虎的官员，带着一小队车马悄悄出了京城，向江西而去。
而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抱着狐狸的俊俏书生。
……
中原形胜之水，巨川有三。
其二乃天造地设，一为人力所营。
尤异者，若《水经注》所载不讹，则第三河之漕渠，自肇工至告竣，竟若甫三月而成。
某究心水工数十载，迄今犹未解其术之奥。惟掇残编断简，略窥其绪。
时工部诸臣，似得丰沛之源，佐以奇械，遽通河道。
惜乎诸器制法，今多湮没无考。
又闻是河之建，非尽顺遂。时乾主完颜金亮者，屡藉端由，罢辍河工。
未几，有黑熊罴，直入禁闼，重创其躯，折肋四根。
噫，奇哉！岂禽兽亦知水利之利耶？
——《河防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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