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摊开真相，季寒芜的独白（二合一）

陆泠从60的记忆中脱离出来后，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空气里的浮尘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陆泠竟然有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60经历了四世和天道系统的对抗，一次又一次经历了挚爱之人离自己而去的情绪也出现在了陆泠身上。

他躺在季寒芜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连脚边的被沿都塞进了褥子下面。

季寒芜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侧，隔着中衣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很稳，不烫不凉，像季寒芜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贴着他。

陆泠迟迟没有动静。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帐顶是深灰色的，有一道极细的旧褶，从中间斜斜地拉到角落。

他盯着那道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四世的画面。

陆泠以前只当陆昭衍是那个撒娇抢他注意力的少年，是那个会在考核前夜翻窗给他送糖炒栗子的人，是那个会在他咳嗽时第一个把外袍脱下来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张笑脸底下压着精细的谋划，陆昭衍最是玩世不恭。

陆泠把季寒芜的手臂从腰上轻轻挪开。

季寒芜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他昨晚大概睡得很晚，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陆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季寒芜在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往陆泠手心里蹭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像一只睡着的猫在追暖意。

陆泠收回手，穿好外袍，把被子给季寒芜重新盖好，又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过来，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

推开门时，晨雾还没散尽。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发出极轻的细响。

药房的烟囱冒着细烟，炉子上煨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的轻响从半掩的窗缝里漏出来。

廊下，封烬还坐在老位置，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手里攥着那副新打磨好的护腕，脑袋歪向一边，金色竖瞳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睡相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

小鹿趴在他脚边，两只耳朵耷拉着，听见陆泠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陆泠。

陆泠走过去，蹲下来。

他先把封烬手里那副护腕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抖开，盖在封烬身上。

封烬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摸到陆泠的外袍，微微拽紧，却也没有醒。

陆泠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封烬的额头很凉，被夜风吹了一整夜。陆泠把手掌贴上去，用灵力暖了暖，感受到他的体温上来一些才站起来。

小鹿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陆昭衍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坐着。

他今天起得很早，没有去落霞峰。

他坐在树根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陆泠走近了才看清，他划的是几个极小的阵纹，画完又抹掉，抹掉又画。

那些阵纹的线条和落霞峰暗巷尽头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画得很快，每一笔都精准，似乎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

小鹿先跑过去，在陆昭衍脚边蹭了蹭。陆昭衍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陆泠站在几步外。

他脸上立刻挂起惯常的笑：“泠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粥，季寒芜熬的粥还在灶上温着，放了红枣和莲子，我尝过了，甜度正好……”

陆泠打断他：“阿衍。”

陆昭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很少听见陆泠连名带姓地叫他。平时陆泠叫他阿衍，偶尔生气的时候叫陆昭衍，今天的语气和生气完全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陆泠的脸。

陆泠的表情很平静。

陆昭衍很聪明，他猜到了什么，把手里的竹枝扔了，说：“泠泠知道了？”

陆泠在他旁边坐下。老槐树的根盘虬卧龙，坐上去有些硌。他问：“第四世，你在秘境里遇到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会来找你。”

陆昭衍没有装傻。

他点了点头。

陆泠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昭衍把脚边的竹枝捡回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第三世重置的时候，我在静止缝隙里做了一些手脚。那个缝隙不是完全静止的。我看着你从我面前飘过去，你那时候已经快散了，透明得像一层霜。我记住了你的样子。”

他把竹枝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继续说，“后来重置完成，因为我利用我可以无视规则的能力保留了一部分记忆。我脑子里成功多了一些东西。关于你，关于云阶月，关于季寒芜，关于封烬。”

“保留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我花了很多年才理清楚那些记忆碎片是什么。”

陆泠问：“所以第四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重置，会来找你。”

陆昭衍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我在秘境里蹲了两年，才等到你。”

陆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知道。”

陆昭衍说：“因为那时候的你不会信。你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可能信一个突然冒出来说‘我知道你所有秘密’的魔修。”

他把手里的竹枝碎段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而且，我怕你选别人。”

陆泠看着他。

陆昭衍说：“你前三世都先去找了别人。第一世你大概去找了云阶月，第二世你去找封烬，第三世你去找季寒芜。我排第四。第四世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去苍梧宗找你了。”

陆泠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问：“你在重置缝隙里说的那句话，‘一见钟情的爱人’。你是认真的？”

陆昭衍低头看着地上自己划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竹枝印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那种茶里茶气的调子：“我第一世就见过你，泠泠。”

“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小，在魔界被追杀，逃到修真界的边缘。”

“你来过那里一次，和云阶月一起。你从空中飞过去，没看见我。我看见你了。”

“那天你穿的是雾蓝色的外袍，头发用银冠束着。小小的，但是一看就是被很多人宠着的。你低着头在看什么，没有往下面看。我在山谷里仰着头看你，看了很久。”

“后来我找了很久，才知道你是谁。等我找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我只能摸瞎一般去查你的死因。”

他抬头看了陆泠一眼，又低下头去，“每一世我都依靠着保留记忆，终于在第三世查清楚了，然后我又制定好了能够破局的办法，确保可以万无一失，我才赶在泠泠你重置之前找到了你。”

陆泠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陆泠开口：“陆昭衍。”

陆昭衍抬头看他。

陆泠说：“谢谢你。”

陆昭衍说：“不用谢，我不是白帮的。”

陆泠问：“什么？”

陆昭衍笑了一下，他说：“你已经给了，对我来说你活着，就够了。”

陆泠看着他。

陆昭衍又说：“泠泠也别有多大负担，想要偿还什么。前三世我什么也没做成，看你死了一次又一次，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一个愿望。可以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泠知道，他就是不想让自己多想，对他有愧疚感。

从秘境相遇，到反复殴打宋怜舟，到暗中接触云阶月、季寒芜、封烬，到最后在重置缝隙里用禁术保留记忆和修为。

陆昭衍安安静静地付出了许多。

陆泠应陆昭衍的意愿，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把陆昭衍脚边那根竹枝捡起来，递给他。

陆昭衍接过竹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

他把竹枝攥在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走吧，该回去了，泠泠还没喝药。”

陆泠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小鹿跑在前面，尾巴一翘一翘的。

午间，云阶月从演武场回来了，银白色的长发上还带着晨露，外袍下摆沾了一点泥。

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阶暝，剑身上刻了一半的纹路。

将阶暝收回去，他走到陆泠身边将陆泠抱入怀中。

陆泠因为情绪不怎么高，也是习惯性地想要依赖人，便乖乖巧巧地坐在云阶月怀中。

云阶月还是先查看他的身体经脉状况。

确认无事之后，才随手拿起陆昭衍放在石桌上的梳子给陆泠梳着头发。

那季寒芜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刚熬好的药，药碗上冒着热气。

看见陆泠坐在云阶月怀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把药碗放在石桌上。

陆昭衍最近没事就喜欢盯着封烬提升修为，此刻两人都在打坐，

陆泠坐在云阶月怀中，看着面前的几人。

心里因为受到60记忆影响的那些情绪终于消散了许多。

既然已经破了自己和哥哥的死局，那么对付天道系统也一定能成功。

这次他一定能够救下所有人。

对他们，应该不要有所隐瞒。

陆泠在陆昭衍和封烬结束了打坐之后从云阶月怀里退出来，把所有真相摊开给他们讲。

陆泠毫无保留地将事情全部说与他们听。

除了陆昭衍知道这些细节，神色稍微好一些以外，其他人眼里都全是心疼。

所以……他们的爱人承受了这么久，这么多的痛苦。

60便是陆泠，哪怕陆泠是通过记忆的方式回忆起所有，他所承受的痛苦依旧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这又如何不让他们心疼？

陆泠讲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后山竹林吹过来，把石桌上的药碗热气吹散了些。

季寒芜先开口：“所以师兄这几次做噩梦，梦见的都是这些。”

陆泠点头。

季寒芜说：“我自爆的时候，师兄在旁边看着。”

陆泠又点头。

季寒芜沉默了一息，说：“那师兄一定很难过，对不起，师兄。”

陆泠没想到季寒芜的第一反应是问他难不难过。

他摇了摇头，说：“最难过的是你，寒芜，是我让你去承受了你不应该承受的东西，原本你可以不用走到那步的，是我对不起你。”

季寒芜没有接话。

他把药碗端起来，递到陆泠手里，说：“药凉了，先喝。”

季寒芜不认为那不是自己的事，对于他来说，他的世界只有师兄，涉及到师兄，他便不可能袖手旁观。

季寒芜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他不在乎别人的生死。

优越的身世让他不怎么会共情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不去视人命为草芥，但要是说就单单论他而言，他不会选择去救那些无关的人。

毕竟他们和自己没有关系，他只需要护好和自己有关的，自己想要护住的人便好。

但是师兄不一样。

师兄拥有着那只曾经将他救下来的灵鹿性格中的悲天悯人。

他能够感受，并且共情别人的痛苦。

这塑造了师兄那温柔的性格，他会考虑所有人的感受，会考虑所有人的性命。

很多时候，在救人或者救灵兽这件事上甚至可能在师兄看来多过自己的命。

他总是会先考虑别人。

季寒芜不想管那些人，也没有义务去管。

但是师兄想要。

他不会干涉任何师兄的决定，师兄做什么他都支持。

既然师兄想要救那些人，他便会为了师兄去救那些人。

所以，无论重来几次，季寒芜可以肯定，自己的选择都不会变。

师兄就是他的全部。

他不会看着师兄在自己面前出事，除非他死。

陆泠所说的对不起季寒芜并不想接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是师兄选择了所有人，而他选择了师兄。

他的选择他自己会负责，不需要师兄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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