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41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睡梦中的秦明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糊地眨了几下眼，便起身，随便在衣架上拿了件外衣罩在睡衣外头，悄然走了出去。
　　庭院里春风微拂，光线暗淡，假山旁的人身形颀长，眼上蒙着黑布，手握一把铁钎，无声无息地伫立着。
　　秦明珠见到大洋娃娃，睡意瞬间消失，满眼新奇与兴奋，她疾步上前，笑问：“半年不见，近来可好？”
　　只是随便一句寒暄，五竹却当成一个问题，很认真在思考，“不太好。”
　　秦明珠有些错愕，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让这位不好，于是她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五竹从怀里拿出几块机械碎片伸出来给她看，“坏了，苦荷干的。”
　　秦明珠接过手机残骸，不解道：“手机坏了，就觉得过得不好了吗？难道你也成了低头族？”
　　简易版的小灵通应该没这个魅力吧。
　　五竹摇摇头，“范闲有时间会给我念小姐的日记，还没念完，它就坏了。”
　　秦明珠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有没有让苦荷赔钱？”
　　五竹观念里并没有赔钱这个选项，摇头道：“我捅他一钎。”
　　秦明珠诧异挑眉，“你当时很生气？”
　　五竹又认真想了一下，点点头，“嗯，很生气。”
　　“会生气的机器人。”秦明珠眼睛发亮，很是新奇地围着五竹转了一圈，正要伸出魔爪，五竹忽然一动，迅速躲了过去。
　　秦明珠无奈一叹，“我又不是变态，干嘛这么防着我？”
　　“小姐说过，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不能随便让女人碰我的身体。”
　　“可她不是给你相过亲吗？”
　　“妻子，可以。”
　　秦明珠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不知道是笑叶轻眉的有趣，还是笑五竹的呆萌，半晌后，她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水，玩笑道：“那我给你当老婆，你给我碰不？”
　　五竹一本正经地道：“你是范闲的未婚妻。”
　　秦明珠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儿时那次荒唐的定亲，不过以现在她和范闲的关系，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她还是忍不住想逗逗这个有趣的机器人，便道：“那我不要他了，以后跟你玩儿怎么样？”
　　“范闲会伤心。”
　　“他伤心他的呗，咱俩高兴就行了。”
　　五竹沉默了好半晌，问道：“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调戏你而已。”
　　“这是调戏？”五竹歪头想了想，正色道：“小姐从前经常调戏我。”
　　“哈哈哈。”秦明珠笑的不行，“五竹，你真可爱。”
　　五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小姐当年好像也是这样，他沉默了。
　　秦明珠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终于问起了正事，“你怎么突然跑到我这了，想再要一部手机？”
　　“范闲让我来的，他说你对我很感兴趣。”五竹顿了顿，“而且，我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好像？麻烦？”秦明珠觉得这两个字，貌似跟一直以来如影子一般的五竹扯不上半点关系，但能被他称作麻烦的，肯定是不小的麻烦。
　　秦明珠领着五竹回房详谈，如今她住在城外的山庄，面积很大，房间也很大，她用屏风隔了几个小间，两人便在西边的书房说话。
　　秦明珠给自己弄了杯咖啡提神，机器人五竹不需要，但秉着待客之道，也给他上了一杯，“说吧，什么麻烦？”
　　“我好像杀人了。”
　　“又是好像？”
　　“嗯，我不记得自己出过手，但那些人的死法，就是我一贯的杀人手法。”
　　“哦~”秦明珠恍然了，“所以你想待在我身边，只要你想杀人，我可以发现或者阻止，这样你就能知道，是不是自己动的手了。”
　　“嗯，世上能阻止我杀人的，只有大宗师。”
　　秦明珠摸着下巴，琢磨道：“可万一从今以后没人再遇害了呢？那岂不成了无头公案？”
　　“那就是他们干的。”
　　“你是说神庙里跟你一样的机器人？”秦明珠眼睛一亮，“你想起来了？”
　　虽然五竹的故事讲得超级烂，但他和叶轻眉的曾经一定非常精彩，秦明珠很想知道啊。
　　五竹却是摇头，“日记里说的。”
　　“哦。”秦明珠有些失望，“如果真是他们的话，为什么要跑出神庙杀人呢，死的那些人，有什么特别吗？”
　　五竹的双眼隔着黑布定定望着她，“你跟范闲在谈恋爱。”
　　“嗯？”秦明珠一愣，“不，话题跨度这么大的吗？”
　　五竹解释道：“谈恋爱身边不能有其他人。”
　　秦明珠脑子懵了一瞬，才理清他的思路，“你为了不打扰我们，刻意远离使团，避开我的感应范围？”
　　五竹点头，“我不知道你能感应多远，所以走得很慢。”
　　“也是你家小姐教你的？”
　　“应该是，我不记得了。这段时间我停留过的地方，都死了人。”
　　秦明珠微微皱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北齐到京都。”
　　“北齐……”秦明珠垂眸轻敲桌案，突然大喝一声，“不好。”
　　说完整个人便如风一般奔了出去，而她身边则跟着另一阵风，两人以极致的速度奔向山庄边缘，正见一个手持铁钎的黑影远去。
　　五竹正要去追，秦明珠立马出口，“小心调虎离山，检查下他有没有得手。”
　　这山庄是自己的，员工也是自己的，哪个都不能出事。
　　两人在附近搜索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尸体，这才放心下来，“幸好发现得及时，没人出事，不过这也能确定不是你干的了。”
　　五竹点点头，“那我该走了。”
　　“去哪？”
　　“神庙。”
　　秦明珠无奈，“他们来这一出就是针对你的，你还送上门去，上次去神庙打架，你家小姐死了，你也失忆了，这次再去，范闲如何不好说，你再坏了哪个零件，可不一定能拼上了。”
　　“零件？”
　　“就是你的身体。”秦明珠劝道：“你先别着急，我和范闲有去神庙的打算，只是京都这边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得再等等。”
　　范闲那里还有好些日记没念，五竹是不急着走的，但神庙的人追了过来，他觉得范闲会有危险，于是问道：“你能打几个？”
　　“我得隐藏实力，一个都不能打。”
　　“为何要藏？”
　　秦明珠沉默了，这段时间她已经想通自己的危机感从何而来的，她叹了一声，缓缓道：“因为太强大的人，会为世间所不容。”
　　五竹从这天开始便留在了山庄里，并且暗中巡逻防护，秦明珠重新给了他一个手机，不过范闲刚刚复活，正带队回京呢，没有太多时间给他读日记。
　　北齐大公主的送亲车队和使团一起来了京都，据说是两国太后通了几封信，然后就定下了南庆大皇子和北齐大公主的婚事。
　　大皇子奉命回京，回城时刚好跟使团撞到一起，两方人马堵在同一个城门口，大皇子身为皇子，自然不会给一个臣子让路，尤其是拒了表妹婚事的臣子。
　　而范闲则想早些回去，他是真的有些想念家人了，家里还有范思哲的事没处理完，而且这事本来就让人窝火，他人都快到了才通知他避让，凭什么避让，他此去北齐危险重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时候下他脸面，凭什么？
　　于是他借北齐大公主的势，在城门前跟大皇子杠了起来，最后还是太子出面和稀泥，一手一个同时牵进了京都。
　　人刚进城，就被皇帝叫进宫去了，举办了一场家宴，这场家宴和之前一样，皇帝、皇子加范闲。
　　范闲在席间被皇帝加封一等男爵，同时给范若若和李弘成，二皇子和叶灵儿赐了婚。
　　范闲有爵位了，却没那么高兴，范思哲是抱月楼的大东家，用了李弘成的情人做管事，秦明珠的员工出现在了抱月楼，现在范若若也要嫁给李弘成，这事绕来绕去，最后都扣死在他身上。
　　而未来的二皇子妃背后是大宗师叶流云，这是在给他托底啊，这样以后谁还敢动二皇子？
　　范闲手里有沈重写下二皇子和长公主勾结北齐的证据，他本想回去写本折子，在朝会上参一本，来个先发制人，没想到二皇子会用妹妹的婚事做法子，他只好提前把走私的事情说了出来，当然证据没交。
　　皇帝听完，却没有改换亲事，也没让人查走私事宜，显然有意包庇二皇子，范闲一再坚持，皇帝不耐烦地把他的提司腰牌给扔进了湖里。
　　这些已经够让他不服的了，回去的路上听了太子带来的消息，史家镇，这个走私货物的中转站，竟然被人一夜屠尽，没留一个活口。
　　范闲心神大震，一镇子的活人，就这么没了！
　　他浑浑噩噩走出皇宫，他心里有太多东西，快把胸腔挤满了，愤怒、失望、不甘等等，他想出城去找秦明珠，有太多的话想说，更想见到那个人。
　　快步走出长街，刚拐了个弯儿，忽然发现想见的人就在街对面。
　　她一身简单利落青衣，随意地倚在墙壁上，一手抱臂，一手上灵活地翻转着一枚铜钱，姿态悠闲地跟王启年说着话。
　　范闲一出现，秦明珠便收起了铜钱，笑着走了过来，“想着你离开这么久，肯定要先回去拜见你家父亲大人，应该没时间搭理我，本想不来的，可要真不来，有人又会说我不惦记你，所以还是决定就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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