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杯咖啡
赫里翁4号，战争堡垒深处。
这间昏暗的舱室原本应该属于某艘帝国运输舰的高级军官。
至少从墙壁上残留的鎏金花纹装饰，以及角落里那张勉强还算完整的橡木办公桌来看，它曾经拥有过所谓的帝国体面。
但现在？这就很难说了。
墙角有一根断裂管道正嘶嘶作响，每隔十几秒，便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泄压声。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金属、火药以及某种疑似史古格排泄物的气味。
塞维里安·维尔就坐在这种令人作呕的环境里。
却依然穿得一丝不苟。
深色的总督高领礼服上找不出一丝褶皱，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方，象征权力的银色绶带平整地从肩头垂下。
就连他双腿交叠的坐姿，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保持着帝国贵族最刻板的标准礼仪。
他的面前，摆着一套与这粗鄙绿皮堡垒格格不入的银质咖啡器具。
塞普提玛高地黑咖啡。
产自农业世界塞普提玛北部那片环境严酷的高原。
那里的昼夜温差极大，火山矿物渗透进土壤。每一个标准泰拉年，能够被采摘、烘焙并送出那个世界的优质咖啡豆，都稀少得令人发指。
塞维里安已经喝了很多年。
他慢条斯理地往杯中加了半勺糖。
银匙探入浓黑的液体中，开始搅动。
一圈，两圈，三圈。
银匙始终沿着逆时针方向，以完全恒定的速度移动。
四圈，五圈，六圈。
舱室外，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轰鸣。
杯中黑色的液体跟着摇晃的桌面泛起涟漪。
塞维里安的手指没有哪怕一丝颤抖。
九圈。
银匙恰好停在原点。
他将它轻轻放回杯碟右侧。位置、角度，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这九圈搅拌只是某种仪式。
远处又是一阵更加猛烈的炮击声。
头顶垂落的电缆剧烈摇晃起来，几粒灰尘从舱顶簌簌落下。
其中一粒，恰好落向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塞维里安微微抬起一根戴着白手套的食指。
灰尘猛地停在半空。
那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就这么悬浮在距离咖啡液面不到半寸的地方。
片刻之后，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弄了一下，改变了坠落的轨迹，静悄悄地落到地上。
塞维里安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雪白的袖口。
在亲自踏入这里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传闻中令混沌和帝国双双头疼的“第十一军团”，会是现在这副德行。
阿尔贝特递交的报告写得非常详尽：
一支庞大的绿皮军队，一套荒谬至极的军团编制，大量粗制滥造、却意外好用的仿制阿斯塔特装备。
以及……一个自称“基因原体”的兽人军阀。
格拉戈·碎星者。
按照阿尔贝特的描述，那应该只是一头拥有远超普通绿皮智慧、却依旧无法摆脱绿皮本性的战争野兽。
贪婪，傲慢，粗暴，喜欢靠大嗓门和暴力炫耀力量。
甚至会把赫里翁政府的使节当作可以随意恐吓、呼来喝去的卑贱虾米。
所以，塞维里安亲自来了。
他必须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怪诞的存在，竟能让万变之主将目光投向这个偏远贫瘠的角落。
大约一个标准时前。
塞维里安第一次踏进那座由运输舰货舱暴力改造而成的议事大厅。
两侧站满了肌肉虬结的绿皮。
而在大厅尽头，那个如小山般庞大的绿色身影，从由废铁和颅骨堆砌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塞维里安·维尔总督。”
格拉戈的声音低沉厚重，却唯独没有阿尔贝特报告中描述的轻蔑与粗鲁。
“欢迎来到第十一军团。”
没有叫他“虾米”让他跪下，没有刻意展示自己的力量。
至少在面对自己的那一刻，这位所谓的“绿皮原体”，表现出了一个上位统治者应有的克制与分寸。
这反倒让塞维里安原本准备好的几套话术和应对预案，全都落了空。
“碎星者阁下。”
塞维里安当时是这样称呼对方的。
格拉戈咧了咧满是獠牙的嘴，似乎并不介意这种略带试探的外交辞令。
他们交谈的时间并不长。
聊了赫里翁四号目前的战况，确认了双方之前草签的军事协议，讨论了第十一军团接下来的进军路线。
以及……塞维里安抛出的几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杀机的试探。
在这短短的交谈中，塞维里安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格拉戈……这个绿皮似乎太了解人类帝国了。
不仅仅是知道帝皇、阿斯塔特和星界军这些连许多异形都听说过的东西。
他居然能够精准理解一个行星总督在官僚体系中的真实权力边界，知道帝国行政有多么迟钝、臃肿而荒谬。
他甚至能一眼看穿赫里翁四号那千疮百孔的政府，现在到底还能榨出多少战争资源。
偶尔谈及某些帝国内部事务时，他甚至会表现出一种奇怪的熟悉。就好像那些对绝大多数绿皮毫无意义的东西，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更有意思的是，他似乎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像一个粗鄙狂暴的绿皮老大。
什么时候……不应该。
就在塞维里安准备抛出下一个更深层次的试探时。
警报响了。
一个绿色的大块头咣当一声撞开大门，兴奋得口水四溅地冲进大厅：
“原体！那帮异端打过来啦！”
格拉戈的反应很快。
他没有急着开waaagh，而是先冷静地询问了敌军的规模，接着确认了对方的主攻方向。
最后，他才转过巨大的头颅，重新看向塞维里安。
“抱歉，总督阁下，看来今天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好日子。”
“确实有些遗憾。”塞维里安微微欠身。
格拉戈没有把他赶出去。
反而叫来几个负责守卫的俺思塔特，将塞维里安护送到了战争堡垒内部某个相对安全的区域。
在塞维里安转身离开前，这位绿皮原体甚至还问了一句：
“总督阁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塞维里安当时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
“一杯咖啡。”
格拉戈当时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让人找找。”
结果当然是，第十一军团这帮只知道啃大肉和喝大酒的绿皮，怎么可能找得到咖啡？
塞维里安最终只能让自己的随从，冒着外面的炮火，从停泊的专机上取来了自己的私人珍藏。
想到这里，塞维里安端起面前的杯子。
杯中的涟漪已经完全平息，浓黑的液面光滑得像一面漆黑的镜子。
按理来说。
这面镜子里，应该倒映着他那张苍白、平静且一丝不苟的脸。
但此刻……液面中翻滚的，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的燃烧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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