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断腿的男孩

第二天一早，林舒华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响。
趿着鞋走到灶房门口，严衍洲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灶台前煮面条。
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
灶台角上放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和两块杂粮饼。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用下巴朝桌上的纸条点了一下。
林舒华走过去拿起来看。
纸条上的字写的规规矩矩。
媳妇儿，今天有任务，晚上可能回来晚，锅里有面条和蛋，你先吃，别等我。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别去大集了，别乱跑，别逞强，出门带上小芳。
林舒华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知道了。”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严衍洲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昨晚回来你已经睡了，鸡汤我喝了，挺香。”
笑了一下：“好喝就行。”
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转身大步走了。
院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灶房里的热气晃了晃。
坐下来吃了面条和鸡蛋，又喝了半碗粥。
吃完饭收拾了灶房，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
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肚子里的家伙今天又开始活跃，左边踢一下右边踢一下，配合默契。
拍了拍肚子：“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回答她的是更起劲的两脚。
摇了摇头，回屋拿了医书继续看。
翻到昨晚那页针法，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
这组走针的路线确实精妙，尤其是最后收针的三个穴位，和之前学过的任何一套针法都不一样。
用银针在自己手臂上试了试起针的角度，琢磨了好一阵子。
日头慢慢升高，林舒华看书看的入神，没注意到时间过得多快。
忽然，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林舒华被惊的手里的医书差点掉地。
来人是医院的勤务兵小刘，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大夫！”
他扶着门框直喘粗气，说话断断续续的。
“王院长让我来请你，医院出大事了！”
林舒华眼神一下子变了。
“什么事，慢点说。”
咽了口唾沫，小刘总算把话说利索了。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在家里玩砍刀，跑着跑着绊倒了，砍刀掉下来把他半截小腿给切断了！”
“断了多久了？”林舒华轻声问着。
“他妈讲……说是两个多小时了，村子偏，离咱这儿远的不行，一路牛车颠过来的！”
眼圈早就憋红了，小刘声音发颤的开了口。
“那小娃一直嚎，血根本止不住，他妈拿家里烂布条把断下来的半截腿硬捆着抱来的！”
“外科张医生刚瞅了一眼，说是耽搁太久，里头的肉全开始发黑坏死，根本续不上了呀。”
“现在就只能赶紧清创缝口子保命。”
“可那当妈的瘫在地上死活不撒手，嚎着就这么一个根，才五岁大，缺了腿以后一辈子全完了！”
“连带着还领来五个闺女，娘六个齐刷刷跪成一排，脑门全磕破冒血了。”
“王院长实在看不过眼，才催我赶快过来喊您的。”
林舒华没再多问半句，心里只觉发紧，快步折回屋里将炕柜里的医药箱扯出来，利索的斜挎在肩头。
打开箱子检查一遍，银针、止血药粉、纱布、消毒酒精，一样不缺。
看见她背上医药箱，小刘愣了。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说词，想着林大夫不在医院坐诊了，肚子又这么大，万一人家不愿意去怎么办，王院长还让他好好说好好求。
可现在一句话都没用上。
林舒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脚步极快，“走。”
小刘回过神来，赶紧跑到巷口推自行车。
“林大夫你坐后面，我带你过去快点！”
林舒华侧身坐上后座，一手扶着车架，一手护着肚子。
“骑快点。”
小刘使出吃奶的劲头蹬起来。
自行车窜出巷子口的时候差点撞到电线杆子，拐弯的时候车轮子打滑了一下，小刘的屁股直接离了座。
林舒华一直嘱咐他看着点。
他两条腿蹬的飞快，尽力避开土路上的坑洼，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后轮卷起一溜儿黄土。
从大院到军区医院，骑车正常走要十五分钟。
拼了命只用了七八分钟。
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的军装后背全湿透了，两条腿直发抖。
还没进医院的正门，远远的就听到了哭声。
急诊科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林舒华跳下自行车，拨开人群往里走，就看到的是地上跪着的一排人。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女，头发散乱，衣裳上全是血，额头磕的青紫一片，血和泥糊了半张脸。
身后跪着五个小姑娘，年纪大的看着十一二岁，年纪小的才四五岁。
急诊科门口齐齐跪着娘六个，嗓子早哭哑了。
“求求你们，大夫……救救我儿子，行行好救救他吧！”
“才五岁啊，这孩子，没腿可怎么活啊！”
“大夫，我给您磕头，给您作揖了，行行好吧！”
妇女往前狠磕一记，身后那五个丫头就跟着重重的磕，额头全磕出了血。
额头砸在水泥地上闷响连连，年纪最小的那个丫头已经磕懵了，身子晃晃悠悠的，却还死死跪在那儿。
王院长立在旁边，脸色铁青的厉害。
外科张医生和两个护士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刀子，满脸都是为难。
“院长，真不是我狠心不接，那截断腿都两个多钟头了，肉眼瞅着都变黑发紫了，实在接不上啊！”
“要是硬缝回去，烂肉在里头化脓感染，到那会儿别说保腿，小命直接就交代了！”
紧抿着嘴角，王院长沉着脸没吭声。
他知道张医生说的是实话，以目前军区医院的条件和技术水平，没有能力做断肢再植。
这种手术，全国没几家医院敢做。
可看着地上这一排跪着的母女，他实在说不出放弃的话。
王院长正要开口劝他们保命要紧，忽然看到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挎着医药箱，肚子微微鼓起。
是林舒华。
王院长眼神大亮，大步迎上去。
“舒华！”
他嘴唇动了两下，准备好的一大套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他知道林舒华不在医院了，有身孕不该折腾，这个忙不好开口。
可却还是让人去请了。
他以为林舒华不会过来，可现在……
让她都意外。
林舒华来了，速度还这么快。
可那天，林舒华明明就拒绝了自己。
林舒华根本没看他。
目光越过王院长他们，直直落在急诊室里面的手术台上。
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五六岁的男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
右小腿从膝盖以下的位置断开了。
断口参差不齐，骨茬子外翻，肌肉和皮肤撕裂得很厉害。
旁边的搪瓷盘子里，放着断掉的那截小腿。
用脏兮兮的碎布条裹着，布条上的血干了，发黑发硬。
林舒华走到手术台前，放下医药箱，先看了看孩子的脸。
呼吸浅弱，脉搏偏快，失血过多出现了休克前兆。
伸手翻开眼皮，瞳孔还有对光反射，还有救。
她转过身拿起搪瓷盘子里的断肢，小心的揭开碎布条。
张医生在旁边出声了：“林大夫，我检查过了，断面的肌肉组织开始发黑了，超过两个小时，缝上去也活不了。”
林舒华没回答他，仍在仔细查看断面的情况。
确实发黑了，但还没完全坏死，骨膜表面还有淡淡的血色。
如果是普通的外科缝合，没有任何希望。
但她不是普通的外科医生。
抬起头，看向王院长。
“准备手术。”
王院长愣了一时反应过来，等听明白后他回头冲张医生和护士吼了一声。
“都听到了没有！准备手术！”
“消毒铺巾，器械全部到位，输血准备好，马上验血配型！”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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