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清苦之地？

宋寅听得心头狂跳。

又是这副腔调！

这等将天下万事皆归结于利益与刀锋的霸道言辞，简直与当年那位坐在贡院外吃火锅的太师如出一辙！

“李大人……果真好胆识。”

宋寅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惊骇掩去。

“胆识谈不上，下官只是觉得，大明朝既然派了水师，总不能是去海上看风景的。”

李长青重新躺回椅子上，将那本破旧的折扇盖在脸上，遮挡住刺目的阳光。

“宋大人，快到刺桐城了，您还是养养神吧。等上了岸，那些地头蛇的戏台子，怕是早就给咱们搭好了。”

数日之后，官船终于驶入了泉州港。

即便李长青历经百年，见惯了世间繁华。

当他站在船头，远眺这座东方第一大港时，亦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海面上，千帆竞发。

高高耸立的不仅有大明出产的福船，广船，更夹杂着形制奇异的西洋夹板船，南洋的鸟船。

各色旗帜在海风中交织，码头上人声鼎沸。

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番邦胡商与大明商贾摩肩接踵。

这等万国来朝的盛况，正是他当年一手推开海禁大门后，所结出的最为繁盛的花朵。

官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被清出一片宽阔的空地。

泉州知府郑华，领着同知，通判以及一众地方官吏。

外加当地几位名望极高的乡绅族长，正恭恭敬敬地候在跳板下。

见宋寅与李长青并肩走下跳板。

郑知府赶忙撩起官服下摆，领着众人大礼参拜。

“下官泉州知府郑华，携泉州大小属官及地方乡绅，恭迎钦差宋大人，李大人！”

宋寅面沉如水，双手虚抬：“郑知府免礼，诸位请起。”

郑知府站起身来，生得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身形微微发福。

他身上那件正四品的青色官服，袖口处甚至隐隐可见几处细密的补丁。

不仅是他，身后的几名同知通判，皆是穿着半旧的官服。

一副清正廉洁，两袖清风的做派。

“两位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些许粗茶淡饭，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地方清苦，还望钦差大人海涵。”

郑华弓着腰，语气极其诚恳卑微。

宋寅尚未开口，李长青却忽然走上前两步。

他绕着郑知府缓步走了一圈，那深邃的目光在郑华身上上下打量。

郑华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

这位传闻中写出那道霸气诏书的新任巡按御史，眼神怎的如此犀利。

“郑知府，这泉州港千帆云集，日进斗金，怎的在知府大人的嘴里，倒成了清苦之地了？”

李长青停下脚步，语气轻飘飘的。

郑华赶紧抹了把汗，苦着脸答道：

“李大人有所不知。这海面上看着繁华，可那多是番邦商船，朝廷尚未设立市舶司，下官等不敢擅自抽税。加之海风肆虐，地方百姓多种些贫瘠之地，度日艰难。”

“下官这官服，穿了五年都未曾换过新的，实不敢欺瞒钦差。”

“哦，原来如此。”

李长青折扇一合，“啪”地一声敲在手心。

他忽地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郑知府那泛白的衣袖袖口，猛地向外一翻。

刺啦一声。

那看似破旧的青布袖口被翻开，露出了里头作为内衬的面料。

阳光下，那内衬的面料折射出宛如流云般绚丽的丝光，质地轻薄柔软，触手生温。

在场的宋寅与几名乡绅，皆是脸色一变。

“郑知府这外面的一层青布，洗得确实辛苦。”

李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可这内衬的料子，若是本官没看错，乃是苏杭织造局特供的天孙锦。这等料子，一寸金一寸锦，寻常富商便是拿着银子也买不到，多是用来进贡内廷的。”

“知府大人倒是好节俭，竟拿天孙锦来做内衬贴身穿着。这等清苦，本官在京城可是闻所未闻啊。”

此言一出，郑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钦差的眼睛竟然毒到了这等地步！

这天孙锦的内衬，他是特意为了遮掩自己贪腐的底细。

又实在贪图这料子贴身的舒坦，才暗中缝在旧官服里的。

平日里藏得极深，谁曾想今日一照面，便被这年轻郎中给扒了个底朝天！

“下……下官……”

郑华结结巴巴，大脑一片空白，竟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后头的几位乡绅见状，也是心中大骇，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李长青的目光对视。

宋寅见李长青一出手便镇住了这帮地头蛇，心中大呼痛快。

他冷哼一声，顺势施压。

“郑知府，这件衣服的来历，咱们回衙门慢慢说。带路！”

“是……是！下官遵命！”

郑华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那名贵的天孙锦内衬。

泉州知府衙门，后堂。

接风的宴席果然如郑华所言，只摆了几样寻常的海鲜和几盘素菜，看着颇为寒酸。

但经历了码头上的那一幕，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糊弄鬼的把戏。

宋寅与李长青高坐主位，郑华与几名泉州巨室的族长在一旁作陪。

席间气氛压抑至极。

几杯清酒下肚，泉州四大家族之一的林氏族长，林耀祖，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此人年近六旬，眼神精明，在闽南一带商界有着呼风唤雨的地位。

“两位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草民等泉州百姓，对朝廷设立市舶司之举，可谓是翘首以盼。”

林耀祖满脸堆笑，语气却透着几分绵里藏针的试探。

“只是，这海上的事，变数极大。红毛番的船队凶悍，海盗时常出没。若是朝廷贸然设关抽税，只怕会激起那些番商的不满，断了这海上通商的活路。”

“草民斗胆，恳请两位大人，在定税则时，能体恤我等海商的艰难，网开一面。”

宋寅正欲开口驳斥。

李长青却慢条斯理地放下竹筷。

他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那股子漫不经心却又掌控全局的姿态，再次浮现。

“林族长觉得，朝廷抽税，会断了你们的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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