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不骗自己

念念把那几张晾干了的对联收起来卷好，又裁了两张小红纸，拿起那支细毛笔，在纸上各写了一个字。

写完了拿给源看——一张上面是“安”，一张上面是“归”。

“安是给你的，”念念把那两张红纸摊在桌上，“归是给我自己的。一人一张，贴在各自门口。”

源看着那两个红纸上还带着湿意的字，没有说什么。他伸手拿起那张写着“安”的，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念念：“贴吧。”

念念搬着梯子出去，先把“安”贴在了茅屋的门框上。那张红纸在灰扑扑的旧木门边上格外醒目，像是门框里自己长出了一小片暖色。

然后他回自己家把“归”贴在了院门上。

两张红纸隔着一条村道遥遥相对，风一吹都轻轻卷着边，像是相互点着头。

除夕那天源去了赢战家。

年夜饭比往年更丰盛，桌子都快摆不下了。玄今年也来了，坐在那把榆木轮椅上被柳清音推进来，精神好得很，跟源碰了两杯酒。

小七没有来，但念念替她留了一副碗筷，说等她春天来再补吃一顿。

饭吃到一半，二狗跑进来拜年，身后跟了五六个村里的半大小子。念念起身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个红包里除了压岁钱还夹了一块他自己雕的小木牌，上面刻着每个孩子名字里的一个字。

二狗拿到红包拆开看了一眼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勇”字，是他名字里头的。二狗举着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乐得直咧嘴。

“念念哥，这是你雕的？”

“嗯。你看看背面。”

二狗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朵桃花，和窗台上念念雕的那朵一模一样。

二狗攥着木牌撒腿就跑回家去了，说要给他娘看。

源坐在桌边看着念念被一群孩子围着的样子，心里安安静静的。念念站在一群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孩中间，蹲下身跟每个人说几句话，笑着一一拍拍他们的脑袋。他的笑容和多年前被念念围着的源一模一样，温和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俯身的姿态。

源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温热的雾气在看下一个年纪里的念念。

那年春天来得早。

二月刚过，河面上的冰就化了，碧青的河水漫过河床，带着融雪的清凉气息一路往东淌去。河岸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芽尖，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薄的黄雾笼在河边。

源那二十四棵果核苗也醒了。

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那些苗子的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尖，比去年刚种下去时壮实了不止一倍。最高的那几棵已经比念念高出了一个头，树干有小孩子的手腕那么粗了，笔直地伸向天空。

念念每天早晨沿着河岸走一趟，一棵一棵地看过去。哪棵树上冒了新芽、哪棵树根部的土松了、哪棵树被冬天的冻土顶歪了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源有时候跟着他走，拄着拐杖走在前半段。走到第三棵或者第四棵树的地方就停下来歇一歇，念念也跟着停下来等他，两人并肩站在那些正在返青的树苗旁边，看着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漫过来。

“源爷爷，”念念有一天早晨站在树底下仰头说，“这些树长到明年就该有鸟来筑巢了。”

源也仰头看了看那些密密匝匝的枝丫。确实，枝条已经长得够密了，分叉的地方足够承载一个小小的鸟窝。

“鸟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念念想了想：“不怎么办。它们住它们的，我走我的。树是它们的家，也是咱们的路。”

源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旁边那棵树的树干，树皮是光滑的青灰色，带着一层新树特有的薄薄的蜡质，摸上去有一种年轻而硬朗的触感。

三月初的一天，念念收到了小七的信。

信是托仙界的朋友带来的，灵纸的边角微微卷着，显然是被人反复拆开又折起过好几遍。念念拆开看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坐到源对面。

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小七说她要秋天才能来了。”念念低头搓着手指，“她琉璃界那边有个老笛师病重了，她要留在那边照顾，走不开。”

源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她说了什么？”

“她说过意不去，让我别等她。”念念把怀里的信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她说她不知道要在那边留多久。”

源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她让你别等，你就别等？”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起来：“我不等她就没别的事了。但她说让我别等她，我又不能不答应。”

源想了想：“你回信怎么写？”

念念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源把茶杯放下来：“那就先不想。写信的事急不得，你先想想清楚要说什么。”

念念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偏房干活。源坐在屋里雕木头的时候，看到念念一个人坐在河岸边的老柳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从下午一直坐到黄昏。

源没有出去叫他。他坐在榆木椅子上，看着窗外念念那个坐在河岸边的背影被夕阳一点一点地拉长，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念念来了。

他的神情比昨天舒展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但嘴角是平的，不紧也不松。

“源爷爷，我想好了。”

源放下手里的刻刀：“怎么写的？”

念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我写的是——‘小七，你好好照顾老笛师。他不在了你再想别的事。我这边源爷爷的桃树又开花了，苹果树今年要结果了，偏房里又添了新工具。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我都在。’”

源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写就好。不催她，也不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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