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人心

黑色越野车猛地踩下制动，轮胎摩擦柏油路面拉出长长的焦黑印痕。
前后两路死局彻底成型。前方主干道被重型面包车横向封死，数十名黑蝎跨境雇佣兵分列车道两侧，消音***枪口整齐锁定车身；后方数台民用轿车缓缓减速，苍柏的卫队不急于逼近，如同狩猎的狼群，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静静观望，等着黑蝎先消耗陈锋的战力。
秋风穿过敞开的车窗，裹挟着冰冷的硝烟气息。张珩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人群里那道熟悉身影，呼吸骤然一滞。
沈浩。
他一身深色休闲外套，没有穿戴任何作战护具，孤身站在雇佣兵阵列正中，既没有举枪，也没有下达进攻指令，只是平静地望向越野车，隔着数十米车流，与陈锋对视。
“他怎么会和黑蝎的人在一起？”  张珩低声发问，心底升起强烈不安，“匿名短信所言难道属实，他接受了第五股势力的邀约？”
陈锋没有立刻作答。视线牢牢锁在沈浩脸上，无数过往片段在脑海飞速闪过。边境丛林，沈浩替他硬扛致命子弹；江城  ICU  外兄妹重逢；码头货轮死局并肩突击；一路携手追查周证国、陆庭渊……  五年同袍，生死相托，是他退伍之后决意守护沈梦瑶一家的根源。
可方才那条匿名短信像一根刺扎在心底。第五股势力主动接触沈浩，抛出合作筹码。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笃定，历经三年假死潜伏的沈浩，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不要贸然下车。”  陈锋压下翻腾的心绪，冷静判断局势，“黑蝎受周证国调遣，目标一是杀掉我，二是抢夺可能落在我们手上的证据；后方苍柏卫队意在尾随收割，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手。沈浩的立场，暂时看不清。”
话音未落，前方一名黑蝎小头目迈步上前，举起扩音喇叭，声音冰冷扩散开来。
“陈锋，交出加密  U  盘的存放位置，束手就擒。周先生承诺，可以留你一条性命。顽抗到底，今日整条马路，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陈锋推开车门，缓步踏下车道。临时缓解剂依旧压制着体内神经毒素，但药效流逝的眩晕感时不时涌上头顶，他刻意稳住步态，不显半分虚弱。
张珩紧随其后下车，侧身护住陈锋左翼，手掌时刻贴在腰间暗藏的特战刃上，警惕四周所有动向。
“周证国想要  U  盘，大可亲自现身。躲在境外遥控手下送死，未免太过窝囊。”  陈锋声音平稳，穿透嘈杂风声。
沈浩终于动了，独自向前走出数步，与身后雇佣兵拉开距离。
“陈锋，别再继续追查下去。”  沈浩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场棋局深不见底，继续往前走，瑶瑶、苏晚晴她们所有人，都会被彻底卷进来，很难全身而退。”
“所以，你是来劝我妥协？”  陈锋目光锐利，直击要害，“还是说，你已经和幕后势力达成交易？”
“交易谈不上。”  沈浩轻轻摇头，“我只是看清一件事。陆庭渊、秦副司令相继垮台，苍柏身居高位难以撼动，仅凭一份  U  盘证据，很难连根拔起整条利益链条。强行死拼，只会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番说辞，让陈锋心头寒意渐起。他明白沈浩三年假死潜伏吃过多少苦楚，可牺牲无数战友换来的真相，绝不能就此掩埋。
“那些在边境牺牲的兄弟，沈母体内常年折磨人的病毒，苏晚晴被持续要挟，老炮困在悬崖生死未卜，全部可以一笔勾销？”  陈锋步步上前，两人距离不断拉近，“妥协，就是默许走私病毒制剂、跨境贩毒持续发生，任由周证国在境外肆意扩张黑蝎武装。”
“我没有说放弃追查。”  沈浩眉头紧锁，情绪终于出现波动，“只是需要换一种更稳妥的方式硬碰硬等于以卵击石。第五股势力找到我，他们掌握部分苍柏的黑料，提议联手制衡。我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过来和你商量。”
“商量？依靠一群藏在暗处、从不露面的棋手？”  陈锋嗤了一声，“他们放任所有人互相厮杀，只想坐收渔利。和他们合作，等同于赶走一头猛虎，又引来一头蛰伏的巨蟒。”
两人理念彻底分歧，空气里弥漫开紧绷的张力。一旁的黑蝎头目失去耐心，厉声呵斥。
“没时间闲聊！沈先生，周先生交代，若是无法说服陈锋，立刻动手。”
雇佣兵们纷纷调整姿态，手指搭上扳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后方苍柏的跟踪车队突然出现异动。数台轿车分散开来，一部分向着道路两侧辅路迂回，想要封锁所有逃生岔路；另一台轿车驶出队列，车载扬声器传出苍柏卫队的警告声。
“黑蝎武装属于跨境非法势力，立刻放下武器撤离，否则我们将实施强制清剿！”
苍柏并不打算直接进场开战，只是借着威慑逼迫周证国的雇佣兵出手。他依旧在等待双方拼杀至筋疲力尽。
三方势力相互牵制，平衡脆弱到极致。
沈浩察觉到黑蝎小队杀意已定，猛地转头看向头目：“我和陈锋还有话说，推迟三分钟进攻。”
“最多两分钟。”  头目冷冷退让，眼底毫无信任。
短暂的缓冲窗口，沈浩凑近陈锋，压低声音快速传递情报。
“周证国不仅仅想要加密  U  盘。他已经安排人手偷袭江城苏氏大厦，抢夺新药病毒原始样本。一旦拿到样本，黑蝎就能自主批量制造毒素，彻底摆脱上游势力的控制。另外，我查到一条关键线索，当年边境任务情报泄露，除张珩、周磊两名内鬼之外，还有一名通讯处文职人员参与其中，至今潜伏在军方体系内部。”
陈锋瞳孔微缩。又一名潜藏内鬼，这条情报极为关键。
“但我无法确认，这条情报是不是第五股势力故意放出的***。”  沈浩补充，语气凝重，“对方提供消息时附带条件：拿到  U  盘之后，共享一半证据，联手牵制苍柏。”
“风险太大。”  陈锋直言，“我们没办法确认对方是否信守承诺。”
就在两人低声交流之际，侧面林间突然冲出三道黑影，避开所有人视线，直扑张珩。
突如其来的偷袭！
张珩反应极快，侧身躲闪，同时抽出特战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炸开。三名袭击者格斗手法陌生，既不属于苍柏卫队，也不是黑蝎雇佣兵。
“是第五股势力的人手！”  陈锋瞬间判断。对方不愿等待持续对峙，打算直接出手抢夺，伺机掳走自己或者张珩。
陈锋不再犹豫，身形突进支援张珩。招式依旧是狼牙标准近战体系，招招直击关节要害。短短数秒，一名袭击者手腕被生生折断，哀嚎着倒地。剩余两人见难以快速得手，果断抽身向后撤退，转瞬遁入路旁密林，消失不见。
这场突袭打破了短暂的平衡。
黑蝎头目认定谈判彻底破裂，嘶吼一声：“开火！”
密集的消音枪声轰然响起。子弹如雨般朝着两人覆盖过来。
“散开！”  陈锋低吼一声。
三人迅速向道路两侧障碍物翻滚躲避。越野车车身接连中弹，车窗碎裂，车身布满弹孔。
沈浩就地翻滚，躲到混凝土隔离墩后方，抬手拔出手枪反击，精准击倒两名靠前的雇佣兵。他依旧站在陈锋一侧并肩作战，暂时打消了陈锋心中一部分疑虑，可那份戒心并未彻底消除。
张珩借助绿化带掩护，不断迂回，专挑对方弹药手进行压制。但黑蝎人数占据绝对优势，持续稳步推进，包围圈不断收缩。
后方，苍柏卫队依旧按兵不动，远远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进场干预的打算。
激战持续十余分钟，陈锋依靠地形接连放倒多名敌人，体内临时缓解剂药效开始消退，四肢再度泛起熟悉的麻木感。毒素重新开始侵蚀神经，动作速度缓慢下滑。
“不能久战！必须撕开缺口突围，赶往机场驰援江城！”  沈浩大声喊道，抬手击倒一名想要绕后包抄的雇佣兵，“右侧两百米有一条未完工辅路，可以绕开封锁主干道！”
陈锋点头，迅速制定突围路线。三人相互掩护，交替后撤，向着右侧辅路移动。
黑蝎头目看出意图，立刻分出大半人手进行拦截。数名精锐雇佣兵提前抢占辅路入口，架起轻型连射武器封锁通道。
眼看突围路线被堵死，局势再度陷入绝境。
沈浩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人突围，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不行，留下就是死局。”  陈锋立刻否决。
“我有后手。”  沈浩语速飞快，“第五股势力给我预留了一台备用机车藏在辅路入口，我拖延十分钟，就能借机脱身。另外，提醒你，苍柏真正的软肋，不在于交易账本与  U  盘，而是多年前一桩海外秘密武器采购案，相关记录被单独封存。”
这条情报分量极重，是足以重创苍柏的核心线索。
不等陈锋继续劝阻，沈浩猛地冲出掩体，朝着黑蝎小队正面发起佯攻，吸引全部火力。枪声尽数朝着他倾泻而去。
陈锋和张珩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全力冲向辅路入口。顺利找到那台大功率越野机车，两人迅速登车，机车轰鸣冲出封锁线。
后视镜里，沈浩依旧在枪林弹雨中辗转缠斗，身影在硝烟里若隐若现。陈锋心绪复杂，依旧无法判定，沈浩给出的线索、主动断后，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表演。
机车一路疾驰，甩开追兵。张珩一边把控方向，一边开口：“沈浩所说的文职内鬼、海外采购案，如果属实，价值巨大。可万一这是陷阱，我们主动去追查，很可能落入圈套。”
“只能一边查证，一边驰援江城。”  陈锋揉了揉开始发麻的左臂，“苏晚晴守不住太久，老炮那边同样危在旦夕。当务之急，先打通和楚红颜、林沐雪的稳定通讯。”
陈锋开启加密手机，几经尝试，终于连通楚红颜的信道。
电话接通，楚红颜急促沙哑的声音传来：“陈锋，苏氏大厦情况恶化，三层防线全部失守，大量黑蝎雇佣兵已经抵达顶层密室门外。我调集的支援车队在路上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短时间无法抵达。”
陈锋心脏一沉。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可就在楚红颜继续汇报战况时，陈锋无意间捕捉到背景里一道熟悉的人声，那声音短暂一闪而逝，赫然是本该被困悬崖边境的老炮！
陈锋骤然怔住。
老炮不是被黑蝎围困在西南悬崖吗？怎么会出现在江城苏氏大厦周边？
一股巨大的疑云瞬间笼罩心头。难道边境被围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老炮也早已被暗中策反？
还不等陈锋追问核实，通讯信号骤然中断，屏幕彻底黑屏。
远处天际暮色沉沉，京城通往机场的高速上，机车飞速疾驰。陈锋脑海里无数线索交织缠绕：张珩、周磊两名内鬼浮出水面，沈浩立场摇摆不定，如今连朝夕相伴的老炮，也露出无法解释的破绽。
狼牙旧部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人早已沦陷？
他还来不及理清思绪，加密手表骤然收到一条全新匿名消息：
“小心你身边所有人。周证国真正的目标不只是新药样本，他打算利用病毒药剂，在江城制造大范围扩散事件。第一批投放点位，设在苏氏大厦地下仓库。”
陈锋猛地抬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城市楼宇。
一场足以牵动千万普通人安危的灾难，正在江城悄然酝酿。而他远在千里之外，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他隐隐意识到，从三年前边境围剿任务开始，所有人的行动轨迹，似乎早被一张无形大网预先规划妥当。
而那名掌控全局、始终未曾露面的第五股势力首脑，距离现身，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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