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8、明瑾明瑜

赵书远说这里铺满火油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笑着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

但边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矮桌旁那两个小女孩身上时，眼底的痛苦。

“其实还是要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赵书远说着，把目光从女儿们身上收回来，看向边云，

“如果刚才来的真是鬼子，我就要点燃这里，然后再亲手结束明瑾和明瑜的命，这样可以让她们免受灼烧之苦。她们还这么小，一个十岁，一个才七岁。我教她们念‘天地有正气’，教她们写‘我是中国人’，但我没有教过她们怎么在火里不疼。”

“我自己不怕火，这把骨头烧了就烧了，但她们不行。她们怕疼，每次磕破膝盖都要哭很久。所以我得先让她们走，走得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等她们闭上眼睛了，我再去做我该做的事。”

他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窄巷，脊背挺得笔直，

“至于我，我会站在烈焰里，看着鬼子，记住他们的脸。他们以为烧死一个手无寸铁的教书匠就能吓倒中国人，错了。我站在火里，他们站在火外，但他们不知道——火会烧死我，也会烧死他们。”

“今天他们烧了刘行镇，明天就会有人烧了他们的军舰。今天他们炸了我的学校，明天就会有人炸了他们的机场。”

“我会在烈焰里看着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知道，我赵书远不是被他们杀死的，是我自己选择了站在这里。他们杀不死我，火也杀不死我。”

“我会在烈焰里大声告诉他们，鬼子必将败亡。这四个字不是我说的，是历史说的。”

“我今天烧成灰，这四个字也刻在历史上，擦不掉，改不了，总有一天会印在你们的投降书上。”

“阿爹。”明瑾突然喊了一声，用自己的小手，握住了阿爹的大手。

赵书远低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残留着刚才说“站在烈焰里”时的那份决绝，但在女儿拉住他手的那一刻，那份决绝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阿爹，刚才你和这位叔叔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如果鬼子进来，就要点燃暗室，和我们一起走。”明瑾把父亲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蹲在矮桌旁拨弄麻绳蚂蚱的妹妹，又转回来仰头看着父亲，

“我不怪爹爹。真的。奶奶教过我，我们家的人不能跪着死。爷爷被鬼子打死了，奶奶没有哭。”

“奶奶说眼泪是留给活人的，死人不需要眼泪。所以我不怕死，也不怕痛，更不会哭。”

“我是姐姐，我会带着妹妹一起走。到了那边，爷爷奶奶会来接我们。我会跟爷爷奶奶说，阿爹没有给你们丢人，阿爹是站着死的。”

赵书远听着女儿的这番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的，当一个父亲在听到女儿说她不怕死之后，那所有用理智筑起来的堤坝都会在一瞬间被冲垮，

“明瑾……”赵书远叫着女儿的名字。

明瑾牵着赵书远的手，有一点小大人的模样，

“奶奶还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写过的，就在黑板上，写在‘我是中国人’旁边。”

“阿爹，你教我们写‘我是中国人’的时候说过——中国人可以被杀死，但不能被吓倒。我不怕，妹妹也不怕。只是有点可惜——我还没学会写‘天地有正气’的‘气’字，那个繁体字好难写，我练了好几遍都写不好。”

赵书远再也撑不住了。他张开双臂，把明瑾和明瑜一起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两个女儿单薄的肩膀上，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那呜咽不大，但在这间狭小的暗室里，在油灯昏黄的光圈下，在墙角那好几罐火油旁边，在黑板被拉开后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里，久久没有散去。

他说对不起，阿爹对不起你们，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应该带她们逃出去，也许不应该把她们关在这间涂满火油的暗室里，也许有别的路可以走。

但他想来想去，外面是鬼子的刺刀和机枪，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教书匠，除了等死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好一会，赵书远才将情绪平复下来。

他站起身，看向边云，许远舟，阿四，阿锐，语气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幸好你们来了。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往后的日子里，我可以继续教她们写字，可以看着她们长大，可以给她们包很多顿饺子。”

他把脸从女儿们的肩膀上移开，用长衫袖口用力蹭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站在自己两个女儿中间，一手牵着一个，朝边云微微鞠了一躬。

边云靠在暗室的门框上，油灯的光在边云身上跳动着，在赵书远的镜片上跳动着，也在墙角那几个火油罐子上跳动着。

“幸好来的是我们。”边云轻声开口，低下身，帮明瑜把那几张写满字的账本纸叠好放进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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