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事发


山雾像一锅煮沸的牛奶,粘稠的裹住每一寸树影。

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柴,爆出细小的噼啪声,像某种生物在啃食骨头。

山洞里阴暗潮湿,冷气似乎要渗到骨子里,只有这一处火堆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度。

瘦削的人影坐在火堆旁,跟前是一块粗粝的石头,他手里拿着匕首,一下下的来回磨蹭着,空气中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多时,余光角落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男人转过头去,“醒了?”

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倒在洞穴角落,正费劲的睁眼环顾着四周。

大脑有些昏沉,眼镜也不在,谢妍看向视野中唯一的光源,火光绰约闪烁,半晌她才道,“……张叔?”

谢妍记得她们要早起看日出,她起的最早,想在周围先透透气等别人,结果刚出门就后脑一痛没了记忆。

后脑仍旧阵阵抽痛着,衣襟上有未干的血渍,显然失血的眩晕让她并不清醒。

男人一身朴素打扮,露出和往日一样温和的笑容,只是眼里多了一抹寒光,“看来你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真是让人寒心啊。”

他站起身来到了谢妍身前蹲下,“不过没关系,好在我还记得你。”

“我还没有好好报答你的大恩大德,那小子不在,终于让我抓住你了。谢,妍。”

此时,谢妍才终于挣扎着从潮湿的地面上坐了起来,阴冷的空气往骨头缝里钻,她嘴唇都是白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张叔我听不懂,什么大恩大德……”

“事到如今还要我提醒你吗?”眼前的男人终于维持不住虚伪的假笑,枯黄苍老的面孔戾气丛生,“二十年前你设计害我坐了十七年监狱!害死了我的妻女!是你害死了我全家!”

他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过去这些年每一天他都痛苦万分,他和重刑犯关在一起,他所犯下的强奸妇女儿童罪哪怕是在监狱里那也是最底层的罪行。

狱友们将他视为臭水沟里的老鼠动辄霸凌羞辱,狱警对此视而不见,哪怕他表现得再好也换不来一丝手软,仿佛沉溺在永恒的地狱里无法翻身,看不到一丝希望。

他那时隔三差五被关小黑屋反省,王立涛百思不得其解,他年轻有为,前程似锦,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

枯如鬼爪的手指狠狠拽起了谢妍的衣领,“我活不长了,你以为你还能逍遥自在的过完下半生吗?做梦!”

眼前病入膏肓的枯瘦男人似乎和某个身影逐渐重叠,十七年监狱......

谢妍眼睫一颤。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叔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她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惊弓之鸟般往角落里蜷缩,“二十年前我才七八岁!怎么可能害你全家!你到底在说什么!”

闻言王立涛反而笑了,“是啊,八岁,我说出去都没人信,我居然让个小孩儿害的家破人亡。”

男人浑浊的双眼似乎陷入某种回忆,竟带着一丝温柔。

那些年,他的爱人和女儿被他常年软禁在一处郊外别墅的地下室,她们只能依附于他活着。

每当他出现时,就像神明降临一般带去食物与欢欣,那种快感是多少个小男孩小女孩都比不上的。

后来他被抓,王立涛没有供出那处地下室徒增罪行,直到他刑满出狱故地重游,妻女早在地底化为白骨,他悲痛的收敛了骨骸,泪流满面。

至此,他人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报仇,让这个贱丫头比他痛苦百倍千倍!

“我在那姓杨的老婆子身边忍辱负重都是因为你!你先下去,明天我就让你们母女团聚!”

凶狠的风声在耳边刮过,布满铁锈的锤子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谢妍原地一滚堪堪躲闪开来,心中一紧,“杨阿姨的女儿二十年前就离世了!你认错人了!我只是同名!她的墓碑就在盐城区的墓园,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然而王立涛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粗粝的声响,表情扭曲,“你别想再骗我!!”

他高高举起带血的锤子,而后狠狠落下——

******

七点。

峰灵山附近停满警车,全城的警力皆在于此。

红蓝交错的警灯在浓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山脚下指挥车派出无人机在山中查探,其余小队带着警犬步行上山地毯式搜寻。

八点,人还没找到,警方却顺着软件定位先一步找到了谢妍的手机。

沈晏攥着那部已经摔碎了屏的手机,浑身紧绷,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阴沉。

“沈总你先别急,这么多人肯定能找到的!”若说周盼盼起先还有什么侥幸心理,在看到谢妍手机的那一刻也破灭了。

手机就摔碎在民宿不远处的小道上,没有人知道谢妍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是出了什么事?还是遇上了什么人?

未知,是一切恐怖的根源。

指挥车里挤满了人,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上除了树就是雾,偶尔还能看到穿梭于丛林间的警员。

“谢妍——”

“谢——妍——”

周盼盼和另一位年轻警员高声喊着。

沈晏一身薄衫几乎被浓雾浸湿,他行走于艰难崎岖的泥路,却比任何人都要快都要稳,脑中那可怕的想法几乎要将他逼疯。

一路走来几人喊的嗓子有点哑,连警员都快赶不上沈晏的步伐了,“沈总,再往前就没路了。”

沈晏置若罔闻,撑着支具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进前路中,直至看到了山崖边缘,然而就在此时,视线角落里却出现了一个隐匿在杂草中的影子。

那人靠在大树下坐着,一身污泥险些与环境融为一体,形容枯朽,半张脸血肉模糊,皮肤泛起焦黑恐怖至极。

职业敏锐度让警员第一时间去摸腰间。

沈晏停下脚步,眼神定定的看着他,似是在辨认着什么,反倒是对面先狂笑出声:“哈哈!小子,你倒是来的快!你在找那死丫头吧,可惜你来晚一步!”

来晚一步!

这词让周盼盼心头一跳,太阳穴都在突突,她看着那人的脸似乎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转头去看沈晏,只见他缓缓向那人走去。

警员惊得大叫不能过去却也无济于事。

“怎么,还没认出我?”王立涛扬起苍老又皮肉外翻的脸,露出了一个恐怖的笑容,“当年我从孤儿院收养了你,小晏,按照礼数你该喊我一声爸爸呢。”

他像是嫌刺激的还不够似的,随手扔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有份量。

周盼盼闻声望去,只一眼,她浑身血液瞬间凉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那是一把沾满血的锤子,铁灰色的锤头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黏腻,在潮湿的雾霭中泛着冰冷的光泽,锤柄老旧的木纹里也嵌着未干的暗红。

沈晏的目光钉死在那把锤子上,那抹刺眼的暗红像是打开了什么恐怖的开关,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这是谢妍的血。

警员第一时间掏枪对准嫌疑人,“沈先生,不要离他太近!我这就叫队长他们过来......”

山中多雨,雨雾像细线一般蒙蒙落下,像天然屏障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沈晏觉得这世界从未像现在这般安静过。

手杖停在王立涛身前,男人的语气甚至能称得上平静,“谢妍呢。”

“当然是死了。”王立涛抬头,看不清沈晏的表情,却能看见那双红到可怕的眼睛,“那丫头死前还一直在狡辩说我认错人了,怎么可能呢啊啊———”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尖锐的手杖尖端直接扎进了王立涛的大腿!

“谢妍呢。”

“啊啊啊我说她死了!!哈哈哈沈晏!你这么急看来我果然没杀错人!两锤下去她就咽气了!你没看见真是太可惜了,血流了一地哈哈哈哈——”

手杖猛的从大腿中拔出,这次直直插入王立涛的小腹!鲜血从大腿和腹部不断涌出,混着雨水淌了一地,顷刻间染红了一小片土地,惨叫声不绝于耳,凄厉程度不似人类。

平静的声音再次在雨幕中响起,“谢妍呢。”

雨水将沈晏脸上的泥冲刷掉了一些,露出惨白的皮肤,只那双眼睛红的触目惊心,令人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眼前这如同阎罗索命的景象将周盼盼吓得接连后退,腿软的险些站不住了,就连警员也一时梗住,“......住手沈先生!再这样他会死的!”

“我他妈说她死了!”王立涛嘶吼着,声音早已变了调,痛的在泥巴里来回翻滚却还在笑,笑的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你继续啊!继续捅我啊!我死了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她!哈哈哈哈沈晏我告诉你!你这辈子———”

手杖再次高举,滴血的尖端这一次对准的是王立涛的咽喉。

“砰———!!”

一声枪响震的周盼盼耳膜鼓胀,警员那一枪精准的打掉了沈晏手中的血腥的手杖。

警员语速极快的对她说道:“沈先生疯了,周小姐麻烦你去林子外面接应一下队长他们!给你对讲机!”

说完他就冲向了大树下的二人。

周盼盼腿软的像面条一样,仍然咬紧牙关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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