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撕开皇权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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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造新锅?”
朱棣的问题挂在半空。林远没有立刻接。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曲线图和所有文字。黑板干干净净,只剩粉笔灰的残痕。
林远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字。
权。
“造新锅之前,得先搞明白一件事。”林远转过身,“旧锅为什么会烂?”
他环顾一圈。皇子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死线”带来的冲击,没人接话。
“因为掌锅的人不行。”林远自问自答,“那掌锅的人是谁?”
“皇帝。”朱棡说。
“对。皇帝。”林远点头,“一千六百年,锅烂了十几次,换了十几拨掌锅的人。问题来了——这十几拨人里面,有没有明君?”
“有。”朱标开口,“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
“那明君掌锅的时候,锅烂了没有?”
朱标顿了一下。“没有。”
“明君死了之后呢?”
朱标不说话了。
“烂了。”林远替他答完,“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某一个皇帝身上。是出在'皇帝'这个东西本身。”
他在“权”字下面,添了一行。
皇帝=大明最大的军阀。
殿内像被抽走了空气。
朱樉的脑袋嗡了一声。朱棡的手指从案面上弹起来,又慢慢按回去。朱橚抱着书,眼睛瞪得很圆。
军阀。
这个词从林远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好笑。
因为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林远不会无缘无故写一个字在黑板上。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变成一把捅进心脏的刀。
殿侧,朱元璋靠着柱子没动。
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陛下别急,草民没有冒犯的意思。”林远的语气很平,“草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拍了拍黑板上的“军阀”二字。
“什么叫军阀?手里有兵,脚下有地盘,口袋里有粮,不听别人指挥。陛下看看自己——手里有兵吗?”
朱元璋没接。
“有的。百万大军。”林远自己答了,“有地盘吗?有,天下九百万顷耕地,名义上都是陛下的。有粮吗?有,天下税赋皆入国库。听不听别人指挥?”
他停了一拍。
“不听。”
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所以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军阀。跟陈友谅、张士诚没有本质区别。”林远说得很快,“唯一的区别是,陛下赢了,所以陛下叫皇帝。他们输了,所以他们叫反贼。”
这话搁朝堂上说,脑袋当场就没了。
但在这间殿里,朱元璋只是盯着林远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小子胆子不小。”
“草民讲事实。”林远不接茬,继续推进。“陛下是军阀,这不丢人。丢人的是后面坐上这把椅子的人,他们不是军阀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端写“开国”,右端写“亡国”。
“开国皇帝是真军阀。手里的兵是自己拉起来的,粮是自己筹的,地盘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兵认他,将认他,所有人听他的话,因为他掌握着每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林远的手指在“开国”上点了一下。
“但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皇帝呢?”
手指划向中间。
“兵不是他拉的,粮不是他种的,仗不是他打的。他坐在龙椅上,凭什么使唤人?”
没有人回答。
“凭血统?”林远自己抛出来,又自己否掉了。“汉献帝刘协,正统血脉,天子玉玺在手。使唤得动曹操吗?”
朱棣的眼神聚了起来。
“使唤不动。”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因为曹操有兵。”
“好。”林远看着朱棣,“那我再问一句——曹操的兵,凭什么听曹操的?”
朱棣张了一下嘴,停了一息。
这问题看着简单,真要答的时候,卡住了。
朱棡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曹操治军有方,赏罚分明……”
“错。”林远干脆得很。“赏罚分明是结果,不是原因。一个将军想赏罚分明,首先得有东西赏。没钱没粮,光靠一张嘴说'兄弟们跟我干',说到天亮也没人动。”
他转回黑板,在“权”字旁边,一竖一横画了一个十字。
左上角写:暴力。
右上角写:钱粮。
左下角写:提拔。
右下角写:分配。
“曹操的兵为什么听曹操的?两个原因。第一,曹操发军饷。第二,曹操能升他们的官。”
林远用粉笔把“军饷”和“升迁”两个词圈起来。
“谁发工钱,谁就是爹。这句话粗,但不糙。”
殿内没有人笑。
“汉献帝为什么是个废物?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不掌握军饷分配权。士兵的粮是曹操给的,升官的路是曹操铺的。刘协拿什么跟曹操抢人?拿玉玺吗?玉玺能当饭吃吗?”
朱棣的背脊一根筋一根筋地绷起来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大明的军户,军饷名义上由朝廷统一调拨。但实际操作中,粮草到不到位,全看兵部和地方布政使的脸色。如果哪天兵部的人不听皇帝的了——
朱棣没敢往下想。
林远看到了朱棣脸上的变化,没点破,继续讲。
“所以权力是什么?”他用教鞭在十字图正中间敲了一下。
“权力不是那把椅子。不是那身龙袍。不是文武百官喊的那声万岁。”
林远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权力,是分发天下之权的权力。”
他把这句话写在黑板最上方,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谁能决定天下的钱往哪里流、兵往哪里调、官往哪里升——谁就是真正的皇帝。坐不坐那把椅子,无所谓。”
殿内静了很长时间。
朱元璋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
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一件困扰他十二年的事。
为什么他杀了那么多贪官,朝政还是推不动?为什么他设了那么多监察御史,地方上还是阳奉阴违?
因为他只杀人,没有夺回分配权。
税怎么收,是胥吏说了算。粮怎么运,是漕运衙门说了算。地方的账怎么做,是主簿说了算。他坐在南京城的龙椅上,看到的全是经过三层四层过滤的数字。
他是皇帝。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一个被架空了的汉献帝——只不过程度没那么严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文官集团呢?”朱标的声音从殿内响起来。
他问得很突然,但精准。
林远看了朱标一眼。
这位太子终于开始用对的方式思考了。
“太子殿下看到重点了。”林远走回黑板前。“大明朝真正在分配钱粮的人,不是陛下,是文官。收税的是文官,管粮的是文官,修路架桥赈灾放粮全是文官。陛下只负责最后一步——盖章。”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历代皇帝为什么都会被文官集团架空?因为文官垄断了税收和执行的全部通道。皇帝想收钱,得通过文官。皇帝想花钱,也得通过文官。久而久之——”
林远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朱元璋替他说了。
“久而久之,文官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老皇帝的声音很平。
平到不正常。
林远点了一下头。“所以造新锅的第一步,不是换个皇帝,不是换个制度。是把分配权从文官手里夺回来。”
他转回黑板,目光扫过所有人。
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了四个字。
士农工商。
“大明四民,士为首。”
林远拿起另一根红色粉笔——那是他三天前特意用朱砂调制的。
红色的笔尖落在“士”字上。
一道斜杠,又一道斜杠。
一个巨大的红叉盖在了“士”字上面。
“大明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这群读书人。”
殿内死寂。
朱标的手在案面下面攥成了拳。
朱元璋从柱子旁边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个红叉,眼底的光亮到了吓人的程度。
“陛下想知道这锅怎么造。”林远放下红粉笔,粉末飘落在指尖。
“先把锅里最大的蛀虫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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