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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明朝的穷鬼真相


朱棣的问题先来了。

“本王有一事不明。”

他站在位子上没坐,目光盯着地上那堆被撕碎的商税税单。“先生说三十税一是朝廷在送钱。但这个税率是洪武初年定的,为的是让商贾休养生息。税虽轻,胜在面广,积少成多,也不算亏。”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至少道理说得通。”

殿内几个皇子微微点头。朱棡接了一嘴:“我也觉得不至于。三十抽一虽然不高,但全天下的买卖加起来,数目不会小。”

林远没有反驳。

他走到案几旁,拿过那份《大明新税法》,翻都没翻,直接扣在桌上。然后拿起粉笔,回到黑板前。

“好。那我们算一笔账。”

粉笔落下。

“燕王殿下在北平待过几年,应该知道江南丝绸商的行情。随便报一个数——一个中等规模的丝绸商,一年净利多少?”

朱棣想了想。“我见过北平最大的绸缎庄,是苏州人开的。一年流水大约三万两上下。”

“那是中等偏上的。”林远写下“3万两”。“江南这种规模的丝商,有多少家?”

朱棣摇头。“不知道确切数目。”

林远转向朱标。“太子殿下呢?”

朱标迟疑了一下。“户部的册子上……苏松二府登记在册的丝织商户大约六百余家。”

“六百家。”林远写下来。“按燕王说的数,取个保守值,每家年利两万两。六百家,一年的总利润是多少?”

算术不难。朱棡最先报了。“一千二百万两。”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洪武十一年,大明全国商税总收入——”

他停笔,看向朱标。

朱标的嘴动了一下。户部的数目他看过,但此刻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约三十二万两。”

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三十二万两。

林远把这个数字跟“一千二百万两”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不等号。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操——光苏松两个府的丝绸生意,利润就有一千二百万两,朝廷从全天下收上来的商税才三十二万两?中间差了快四十倍?”

“这还只是丝绸。”林远接了一句,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盐、铁、茶、瓷器、木材,加上沿海的走私——保守估计,大明每年商业流通的总利润不低于五千万两白银。”

他在黑板上写下“5000万两”。

“朝廷收了多少?”

粉笔敲在那个“32万两”上,笃笃笃,像敲棺材板。

“万分之六。”

殿内没人说话。

朱标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合上了。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钱去哪了?”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问题。”林远放下粉笔,拍手。“钱没有消失。钱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一个口袋流进另一个口袋。”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个标“商人”,第二个标“士绅”,第三个标“朝廷”。

然后画了两条箭头。

从“商人”到“士绅”——粗线,标注“九成”。

从“商人”到“朝廷”——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标注“残渣”。

“大明律规定,官员及其家族名下的产业享有税赋减免。举人免徭,进士免赋,这些你们都知道。”

林远的声音不快不慢。

“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一个年赚三万两的丝绸商。朝廷要收你的税。你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

“你把铺子挂在本县知县他二舅的名下。知县是举人出身,名下产业免税。你每年孝敬知县他二舅三千两,省下来的税银是纯赚。知县那边也高兴,什么都不用干,白拿三千两。”

朱棡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县有一个知县,知县有一个二舅。一个府有几十个举人,几百个秀才。全大明有多少个免税的读书人?”

林远敲黑板。

“户部掌握不了真实的商业数据,因为商人全躲在士绅的伞下面。朝廷的税吏去收税,看到的铺面全挂着某某举人、某某进士的牌子。收不了。不敢收。一收就是'与民争利',一收就是得罪整个文官系统。”

他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殿下平时听到的'与民休息',现在知道是跟谁在休息了吧?”

朱标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攥得骨节咔咔响,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那些他在东宫接见过的清流名士,那些口口声声“轻徭薄赋”的翰林学士,那些跪在他面前痛陈民间疾苦的御史言官——

他们说的“民”,从来不是种地的那些人。

“更精彩的在后面。”林远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朝廷收不到商税,国库空了。要养兵,要修河,要赈灾——钱从哪来?”

他把箭头指向第一个方框旁边,补画了一个新的方框,标注“农民”。

从“朝廷”到“农民”,一条粗线,标注“加派”。

“收不到商人的钱,就加农民的税。农民本来就是骨头,现在还要从骨头里吸髓。吸到最后骨头碎了——”

林远的声音停了一拍。

“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然后朝廷要花更多的钱去镇压。钱从哪来?继续加农民的税。”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从“加税”到“破产”,从“破产”到“造反”,从“造反”到“军费”,从“军费”回到“加税”。

一个闭合的死循环。

“这就是一千六百年来每个朝代的死法。”林远放下粉笔。“不是天灾,不是昏君。是文官集团用'轻商税'三个字,把国家的血管焊死了。国库穷得叮当响,士绅富得流油。最后朝廷倒了,士绅换个主子继续富。”

他转向殿侧。

朱元璋站在那里,右手搭在身旁的一把太师椅上。

咔嚓。

很轻的声响。

太师椅红木扶手上,五道手指印深深嵌进去,木纹裂开了一条缝。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愤怒。

没有愤怒比愤怒更可怕。

“与民休息。”朱元璋念了四个字。

他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息。

“咱杀了多少贪官。”不是疑问句。“空印案,杀了不少人。”

他的手从碎裂的扶手上抬起来,攥成了拳。

“到头来,他们换了几身衣服——还是在抢咱的钱。”

殿内温度骤降。

朱棡试探性地开口了:“那按先生的意思,商税该怎么改?十税一?”

“十税一。”林远摇头。“你对着绵羊开一刀就想把羊毛撸完?羊叫起来了,其他羊就不让你碰了。”

他在黑板上擦出一小块空地,写了四个字。

阶梯递进。

“年利百两以下的小本买卖人,不收。百两到千两——”

他的话没说完。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廊道砖面上的声音急且乱,带着一种辨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节奏。

一名内侍的声音从门外劈进来,嗓子都是哑的。

“太子殿下!胡相爷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奉天殿外了!”

喘了一口气。

“说——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以死相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碎掉的太师椅旁边,慢慢把拳头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看向林远。

林远的粉笔还举在半空,“阶梯递进”四个字写到一半。

两人对视了一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种笑林远在教科书里见过描述。史书上写“太祖大笑”的时候,通常后面跟着的是一串人名,和一个数字——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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