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科举


殿内,是大明朝权力金字塔的塔尖——皇帝和他的继承人们。他们有刀、有兵、有龙椅、有玉玺。

但他们不知道怎么赢。

因为这不是一场能用刀赢的仗。

林远走到案几旁,从粉笔盒里拿出了一根新粉笔。白色的,还没用过,棱角分明。

他转向黑板。

手腕翻动,粉笔落下。

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文官的权力来源——信息垄断+执行垄断+道统垄断。

第二行:破法——砸饭碗。

林远转过身。

“陛下,对付文官,不需要刀。”

他把粉笔往空中一抛,接住,指向黑板。

“只需要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朱元璋的眉毛抬了一下。

林远没有等他追问,直接展开。

“胡惟庸为什么敢带百官来跪?因为他知道,大明离不开文官。离开文官,税收不上来,政令传不下去,地方上的事情没人办。这是他的底气。”

他在“信息垄断”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文官垄断了三样东西。第一,信息。大明全国的户籍、田册、税册、粮册,全在文官手里。皇帝想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钱,得问他们。他们说什么,皇帝就只能信什么。”

林远敲了敲黑板。

“刚才那道安平县的题,各位殿下还记得吧?主簿的账是假的,衙役是本地人,县令两眼一抹黑。为什么?因为信息全捏在胥吏手里。皇帝和县令一样——都是瞎子。”

朱棣的嘴抿了一下。他想起了那道假账题。

“第二,执行。”林远指向“执行垄断”。“朝廷发一道政令,从六部到布政司,从布政司到府县,每一层都有文官把关。政令到了地方是什么样子,全看经手的文官怎么解读。同一道旨意,到了不同的县,能变出三种完全不同的执行方案。皇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每一个县衙的公案上。”

“第三——”林远在“道统垄断”上重重敲了一下。

“道统。这是最厉害的一层。”

他放下教鞭,声音慢了下来。

“什么叫道统?就是话语权。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谁就掌握了道统。”

林远扫了一眼殿内。

“现在大明的道统在谁手里?孔庙。科举。四书五经。这些东西谁在教?谁在考?谁在解读?”

不需要回答。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文官。

“所以胡惟庸跪在外面,不是在求皇帝开恩。他是在宣告:这天下的规则,是我们定的。你想改,先过我们这一关。”

林远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

“但他错了。”

朱元璋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以为这三层垄断是铁打的。”林远的声音轻下来,轻到殿内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但实际上,这三层垄断的根基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科举。”

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

树根标注“科举”。树干标注“选官”。三根树枝分别标注“信息”“执行”“道统”。

“科举是唯一的做官通道。读书人寒窗十年,考中了才能当官。当了官才能免税、才能兼并、才能把手伸进国家的钱袋子里。”

林远在树根上画了一把斧头。

“砍断这棵树的根,上面三根枝全部枯死。”

殿内安静了两息。

朱棡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先生的意思是——废科举?”

“不废。”林远摇头。“废了科举,你拿什么选人?总不能靠世袭吧?那就倒退回魏晋了。”

他擦掉那棵树,在原位重新画了两棵树。

左边那棵,树根标注“旧科举——八股取士”。

右边那棵,树根标注“新科举——经世取士”。

“不是废科举。是再种一棵树。”

林远用教鞭点着右边那棵树。

“从今天开始,大明的做官通道不再只有一条。读四书五经能做官,学算学、学律法、学农政、学水利、学商道——也能做官。”

他在右边那棵树的树干上,画了一串新的枝杈。

“会算账的当税官,免了文官在里面做假账。懂水利的管河道,免了读书人拿治河的银子去盖自家园子。精通律法的做提刑,免了地方官一边判案一边收贿。”

林远的声音突然加重了。

“胡惟庸凭什么敢跪在外面威胁皇帝?因为他知道,离了读书人,大明玩不转。但如果大明突然多了一批不是从他那条路上来的人——会算账的、会造东西的、会种地的、会打仗的——这些人也能做官,也能收税,也能执行政令——”

他把两棵树之间画了一道竞争的箭头。

“那胡惟庸的底气,就没了。”

殿内的空气变了。

朱棣缓缓将长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的眼神从杀意转为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思考。

朱标站在殿门前,一直没动。但他的身体在慢慢转,从面朝殿外转到面朝黑板。

他看着那两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案面上。

“先生。”朱标的声音很轻,“你是说——不跟他们吵,不跟他们打,也不杀他们。而是让他们变得不重要。”

“对。”林远笑了一下。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降维打击。”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

“什么叫降维打击?不在你的规则里跟你玩。我直接建一套新规则,让你的规则变成废纸。你跪在外面以死相谏?谏吧。等新学堂开起来,等第一批经世科的学生做了官、收了税、修了路、破了案——天下人自然会看到,你们这群只会写八股文的书呆子,到底值几个钱。”

朱元璋一直站在殿中央听着。

他没插嘴。

老皇帝从不打断真正有用的话。

但他的表情在变。从阴沉,到若有所思,到一种林远见过的、教科书上用“帝心甚悦”来描述的东西——

嘴角那道弧度又出来了。

不是微笑。是亮獠牙。

“所以今晚——”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胡惟庸跪在外头,咱不用管他?”

“管。”林远摇头。“不管才是蠢的。他给了陛下一个天大的台阶,不踩上去可惜了。”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远走到殿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远处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火把的光映出一片跪伏的人影。胡惟庸跪在最前面,身板挺得笔直,朝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林远放下门帘,转回来。

“陛下现在出去,不提新税法,不提新学,不提任何让他们炸毛的东西。”

朱元璋盯着他。

“陛下只做一件事——嘉奖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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