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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权与利


散朝后半个时辰。

胡惟庸的马车没有回丞相府。

他让车夫绕了两条街,从皇城南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了一座没有匾额的宅子前。

宅子是吏部右侍郎赵瑁的。但赵瑁今天不在——他去国子监“视察学务”了。这是提前打好的招呼。

书房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户部尚书赵勉、都察院右都御史安然、翰林院掌院学士刘仲质、刑部侍郎王约、礼部右侍郎杨靖。

没有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今早朝上听完旨意,回衙门的路上,一句话没跟任何人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信号——他在观望。

胡惟庸进门的时候,五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

胡惟庸在主位落座。桌上已经沏好了茶,但他没碰。

“说说吧。”

安然第一个开口。都察院的人向来嘴快。

“相爷,今日朝上那道旨意……经世科不限出身、不论户籍,这是要把九流三教全塞进官场?”

“不止。”杨靖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关键是'直授官职'四个字。不经中书省铨选,不走吏部考核,皇帝钦点就能当官——这条口子一开,科举还有什么用?”

赵勉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户部的账本,从洪武元年到现在,每一笔都是文官经手的。如果经世科出来的人能当税官——那户部的人事权,就不完全在中书省手里了。

刘仲质轻轻咳了一声。翰林院掌院的咳嗽自带三分学究气。

“诸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经世科本身。”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

刘仲质继续说:“经世科从拟章程、设考场、出题目到正式开考,少说半年。半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但那个姓林的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安然把话拽回来。“今日朝上他那番话——'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这是在怂恿陛下动刀。”

书房安静了一瞬。

胡惟庸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们都在看那个姓林的。”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回来。“但你们看错了方向。”

“林远不重要。”

五个人同时皱眉。

“一个布衣,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没有门生故吏。他的一切权力来源只有一样——圣眷。圣眷断了,他什么都不是。”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所以不用碰他。碰他就是逼陛下站队。陛下这个人——”他停了一拍,像在斟酌措辞。“你越逼他,他越硬。”

赵勉点头。这是洪武朝为官十几年的人都懂的常识。

“那相爷的意思是?”王约问。

胡惟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上落了几只乌鸦。

“经世科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商道、军事。”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急不缓。

“那就让它考。考场由礼部设,考题由翰林院拟,阅卷由吏部定等第。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关卡——都在我们手里。”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安然笑了。

笑容有点冷。

“相爷是说……让经世科开,但考出来的人——得是我们的人?”

胡惟庸没回头。

“一棵树长出来,你砍它,费力气。但如果树根泡在你的水里——它长多高,都是你的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五个人。

“散了。各自回衙门,该办差办差。这几天谁也别去找那个姓林的麻烦。”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赵勉留一下。”

其余四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后,胡惟庸看着赵勉。

“户部今年的秋粮入库数目,你能拿出来吗?”

赵勉愣了一下。“能。但——”

“那个姓林的手里有一份商税则例。”胡惟庸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撕了。但他能从户部拿到那份东西,说明宫里有人在替他调档案。查一查,是谁。”

赵勉的脸色变了。

“是。”

——

同一个时辰。

承华殿。

林远换了一块新黑板。

旧的那块用了十几天,已经被粉笔灰腻得模糊了。新黑板是他让内侍用松烟墨重新刷的,乌黑发亮。

五个皇子陆续到了。

朱标最先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常服,没有戴太子冠冕。

朱棣第二个。他今天没碰兵器架。

朱棡第三个。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遍案几上的文稿,确认那份《开科策》还在。

朱樉第四个。后脑勺的包消了,但进门先摸了一下——条件反射。

朱橚最后一个。他今天没抱《黄帝内经》,换了一本《齐民要术》。

林远等所有人坐定,没有寒暄。

“今天讲最后一堂基础课。”

粉笔落下。

黑板上出现两个字。

权。利。

“治国的核心,只有这两样。”

林远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

“前面十几天,我讲了税法、讲了周期律、讲了士农工商、讲了文官垄断。这些东西听着复杂,但归根到底就是两个字——权和利。弄懂这两个字,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能看穿。”

他在“权”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谁说了算。

在“利”字下面写了另一行:谁拿到钱。

“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件政事、任何一场斗争——你只要问两个问题。第一,这件事谁说了算?第二,这件事谁拿到钱?答案出来了,整件事就明白了。”

朱棣身体前倾。

“比如今天早朝。”林远转过身。“陛下开经世科,谁说了算?”

“陛下。”朱标答。

“谁拿到利?”

朱标犹豫了。

朱棡替他答了:“寒门。工匠。商人。这些以前没资格做官的人。”

“那谁的利被动了?”

“文官。”朱棣接了。

“所以胡惟庸为什么要反对?”林远拿起粉笔,在“利”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不是因为经世科不好。是因为经世科动了他的利。他的利是什么?是垄断做官的通道。科举只考八股,天下读书人就全是他的人。经世科一开,这条垄断链就裂了。”

他在箭头尽头写了三个字:利益链。

“记住一句话——任何反对,都是利益反对。”

林远敲了敲黑板。

“有人跟你说'祖制不可变',你翻译一下——'别动我的钱'。有人跟你说'与民休息',你翻译一下——'别收我的税'。有人跟你说'操之过急'——”

朱樉脱口而出:“就是'让我再多捞两年'。”

殿内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朱樉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挺直了——说得没错,缩什么。

林远笑了一声。

“秦王悟性不错。”

朱樉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被他压下去了。

“那权呢?”朱标问。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沉稳了,少了那股跟林远较劲的意思。

“权是利的保护壳。”林远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个包含关系。权在外,利在内。“有权才能守利。没有权的利,随时会被人抢走。这就是为什么商人再有钱,也要挂靠在士绅名下——商人有利无权,士绅有权,所以利最终归了士绅。”

他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皇帝——权最大,但利未必最大。

中间:文官——权借皇帝的,利自己吃。

最下面:百姓——无权无利。

“接下来,我们先说权。”林远点了点黑板上的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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