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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新课业


林远走到黑板中央,在“仁政”和“苛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陛下,这条线,是谁划的?”

朱元璋看着那条线,没有立刻回答。

那道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历朝历代,这条线都是儒家划的。”林远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皇帝能决定杀谁,但决定不了'这次杀得对不对'。这个定性权,一直在拿笔的人手里。”

“所以——”他转过身,把那条竖线重重描了一遍,“儒家手里的舆论权,是一套完整的权力。它不比兵权弱,不比财权弱,只是它的刀不见血。”

朱标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两息,重新睁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落在那条分开“仁政”和“苛政”的竖线上。

“那么,”林远把粉笔搁下,声音拔高了半分,回到今天最核心的地方,“这套舆论权,和胡惟庸有什么关系?”

他在黑板上,在“胡惟庸”旁边写了三个字。

翰林院。

“胡惟庸当左丞相,中书省总揽政务。六部、百官的奏章过他手。这些是硬权力,前几课讲过了。”

“但他还有一套软权力。”

他在“翰林院”旁边继续写。

座师。门生。清议。

“胡惟庸广结士人,翰林院里有他的人,国子监有他的人。这批人掌握着什么?”

他停了一拍,让这个问题在殿里落一息。

“掌握着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的定性权。”

“胡惟庸想要保一个人,他的门生写两篇文章,此人贤达、忠直、深明大义——朝野皆知此人是好人。”

“胡惟庸想要废一个人,不用动刀,清议一起,流言四散——此人贪鄙、结党、包藏祸心——于是此人还没等陛下问话,在朝堂上已经站不住了。”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写:胡惟庸。圆外写: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地方官。

“这个圆,不是只靠人情和利益维系的。”他指着圆外。“这个圆的粘合剂,是儒家话语——是同一套对忠奸、对仁苛、对君子小人的定性标准。”

“凡是在这套标准里被定性为'君子'的,都在这个圆里。”

“凡是被定性为'小人'的,就是圆外的人。”

“而定性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是胡惟庸的人在写。”

朱棣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圆,没有说话,但手掌慢慢压平了。

林远转过身,面对朱元璋。

“所以,陛下今天要动胡惟庸,先要做什么?”

朱元璋的眼睛没动。

“不是先备兵,不是先查账。”林远的声音落得很稳。

“是先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拿走。”

他在黑板上,把“胡惟庸”旁边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划开,重新连线。

“让儒家的话语体系,给胡惟庸定性——他不是贤相,他是权臣;他不是忠直,他是乱政;他广结党羽,是在以丞相之权挟天子以令百官。”

“这个定性,不能由陛下来说。”

林远的声音在这里停了整整三息。

“陛下说,是帝王与臣子的争斗,天下人看热闹。”

“但如果是儒家自己说,是士人在维护纲常——那就是天下的公论。”

“公论一出,胡惟庸就不是被陛下杀的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写完退了一步,把粉笔放下。

是被天下的道义杀的。

殿内没有人说话。

连朱樉都没有动。

朱元璋坐在那里,右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字上,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林远没有催。

他等着。

最后是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从牙缝里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那先生的意思是,”他停了一拍,“要先让儒家站出来,把胡惟庸钉死在奸佞这两个字上。”

“然后咱再动手。”

林远对上老皇帝的目光。

“陛下杀人,向来不需要理由。”他说,“但这一次不一样。杀一个左丞相,废掉延续两千年的相制——理由必须是无可辩驳的。”

“不能只有陛下说他该死。”

“要让天下人都说,他该死。”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风转了一圈,把灯笼吹得偏了一下,又摆回去。

“怎么让儒家开口。”

这不是问句。但也不是反问。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压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之后,问做这件事的路。

林远在黑板前站定,看着朱元璋。

“这个问题,”他说,“比废相更难答。”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最后写了一行字。

课业。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到这里。回去都想想这个问题。”

朱棡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黑板上那几行字,那个圆,那条把“仁政”和“苛政”分开的竖线,嘴里没有声音,但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默算什么。

朱棣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出去了。

朱标收拾案几上的纸,动作比往常慢。他把那几张写过字的纸叠整齐,夹在袖子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转向林远。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远能听见。“儒家那支笔,现在在谁手里?”

林远看着他。

“殿下去翰林院的书架上查一查,”他说,声音一样低,“洪武八年到洪武十二年,经筵日讲的记录,谁出现得最多。”

朱标的眼睛定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殿内只剩朱元璋还坐在那里,和林远。

朱元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到林远脸上,就这么看着。

那种目光,林远认识。

是老皇帝在想事情的时候,眼睛放到哪里都行,只是凑巧落在你脸上——其实看的不是你,是你后面某个很远的东西。

林远没有说话,把板擦拿起来,开始擦黑板。

一块一块,从左到右。

“仁政”擦了。“苛政”擦了。那个圆擦了。那条竖线也擦了。

最后只剩那一行——

是被天下的道义杀的。

林远停了一下,对着这行字,把板擦翻了个面,重新压上去,擦干净了。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朱元璋在他背后,缓缓站起来。

“林远。”

林远没有转身,把板擦搁回槽里。“陛下。”

“你说儒家的笔比刀利。”老皇帝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但儒家那支笔——”停了一拍,“咱拿不拿得住?”

林远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朱元璋,看了两息,说了一句话。

“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他说,“靠的是拳头,还是靠的那杆旗?”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右手,在衣袖边上,虚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动作做了很多次了。

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这次握的,不是拳头的形状。

是捏着什么细长的东西的形状。

像一支笔。

殿外,腊月的风在廊下转了一圈,把那盏灯笼推得轻轻摇了一摇,光影在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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