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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衍圣公


五天。

朱元璋用了五天,做了两件看起来完全矛盾的事。

第一件——暗棋落子。锦衣卫从应天府调了三组人,分别盯上了胡惟庸府上的管家、中书省的两个主事、以及太平门外那条被占的巷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动任何一份公文。

第二件——褒奖胡惟庸。

腊月二十三,小年。朱元璋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表彰了胡惟庸。

“左丞相勤勉任事,总理中书,十二年如一日,朕心甚慰。”

不仅口谕,还赐了一幅御笔——“股肱之臣”四个字,让中官亲自送到胡惟庸府上。

消息传到承华殿的时候,五个皇子正在等林远上课。

朱樉第一个绷不住了。

“父皇该不会是真觉得胡惟庸好吧?”他扭头看朱棡,“前几天不还说要——”

朱棡一个眼刀甩过来,朱樉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朱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肘撑在案几边缘,拇指压着下唇,没出声。

朱橚翻了一页《韩非子》,翻到“说难”篇,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两息。

朱标的案几上什么都没放。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林远进来的时候,看见五个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已经听说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走到讲案前,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捧高摔重。

朱樉盯着那四个字,愣了一息,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说!”

朱棡的眼刀又飞过来一把,但这次没什么力道,因为他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陛下在抬他。”林远把粉笔搁下,声音很平。“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声音越响。”

他转过身,面对五个人。

“今天赐了'股肱之臣',明天满京城都知道胡惟庸是陛下亲口认证的第一能臣。后天——”他停了一拍,“后天当他的罪名一条一条被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朱棣不动,开口:“被骗了。”

“对。”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被骗了。而且不是被陛下骗了——是被胡惟庸骗了。”

“连陛下都被他蒙在鼓里,写了四个字夸他。那他到底背着陛下干了什么?这个问题,不需要你来问,天下人自己就会问。”

朱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再张开:“那父皇自己不亏吗?写了那四个字,回头不搁那儿了?”

“赐字可以收回来。”朱标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胡惟庸欺君这件事,收不回来。”

朱樉拧着脖子想了两息,想通了,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后脑勺:“那这不就是……钓鱼执法?”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朱棡转头看他,目光复杂。

林远没接这个词,但嘴角提了半分。

“各位殿下觉得,这种做法过分吗?”他问。

朱樉:“有一点。”

朱棡没说话,表情说了。

朱橚合上《韩非子》,轻声补了一句:“韩非说,'明主治吏不治民'。手段不论雅俗,看效果。”

林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走到黑板前,把“捧高摔重”擦了,写了一行新的字。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五个皇子同时盯住了这行字。

朱标的目光在“读书人”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这句话,”林远转过身,“不是骂所有读书人。是说一个现象——越是手握话语权的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刻站到利益那一边,然后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在“读书人”下面写了两个字。

儒家。

“上几课讲了儒家的话语体系,讲了它怎么给人定性,怎么左右舆论。今天换个角度。”

他在“儒家”旁边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春秋”,右边写“洪武”。

“孔子活着的时候,儒是什么?”

朱标接了:“仁、义、礼。”

“对。孔子周游列国,没人理他,在陈蔡断粮差点饿死。他那时候手里有兵吗?有钱吗?有半寸土地吗?”

“没有。”

“没有。”林远重复了一遍。“他有的只是一套想法,和一群愿意跟着他挨饿的学生。那个时候的儒,穷,硬,不好用。”

他把粉笔点在竖线右边。

“一千八百年过去了。现在的儒呢?”

没人接话。

林远自己答。

“现在的儒家,有科举——天下读书人都要从它这套话术里过关才能做官。有经筵——皇帝也要坐下来听它的人讲课。有翰林院、国子监、地方书院——从京城到县城,每一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有它的人。”

他在竖线右边写了一行。

经过千年发展,儒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儒家了。

“当初孔子说'仁',是让当政者别虐民。现在儒臣说'仁',是在告诉皇帝——你得按我说的做,否则你就是不仁。”

“当初孔子说'礼',是给乱世定规矩。现在儒臣说'礼',是在告诉所有人——规矩只有我能解释,你自己看不懂。”

他把粉笔搁在手心里,声音沉了下去。

“儒家什么时候变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每过一代,多垄断一分解释权。每过一代,和皇权多做一笔交易。到今天——它已经不是一套学问了。”

他看向朱标。

“它是一门生意。”

三个字砸下来,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朱标的手指在案面上收紧,又松开。

“臣举一个例子。”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衍圣公。

“孔子的嫡系后人,从宋朝起封'衍圣公',世袭罔替,历代不废。元朝灭了宋,衍圣公还是衍圣公。蒙古人入主中原,孔家大门照开,香火照收。”

他停了一拍。

“诸位殿下,你们觉得这说明什么?”

朱棡慢慢开口:“说明孔家的牌子硬。”

“牌子硬?”林远看着他,“换个说法——蒙古人杀进来的时候,山东血流成河,曲阜的百姓死了一半。但孔家没死。不是逃了,是主动迎了。”

他在“衍圣公”旁边写了一行字。

宋亡降元。元亡降明。

“宋朝完了,衍圣公降了元。元朝完了,衍圣公降了大明。”

他转过身,声音没有起伏。

“诸位殿下,如果将来大明完了——你们猜衍圣公会怎么做?”

殿内一片死寂。

朱樉嘴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朱棣的手掌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朱标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孔家打的旗号是什么?”林远继续,“道统。天下可以亡,道统不能亡。只要新朝还尊孔,孔家就给你背书——你是正统。”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循环。

孔家背书→新朝得正统→新朝供养孔家→孔家继续背书。

“这个循环,转了近千年。”

他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

“所以臣问各位殿下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孔家,是圣人的后人,还是一块招牌?”

没人答。

“一块谁来都卖的招牌。”

林远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朱棡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朱橚把《韩非子》翻到扉页,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两息。

朱樉的嘴终于合上了,但他的眼睛比刚才大了一圈。

朱标没有动。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什么东西。

林远走到黑板前,在那个循环下面,写了最后一行字。

道统是假的。垄断解释权才是真的。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没有擦黑板。

“今天先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耳房的方向——朱元璋今天没来。

老皇帝在忙。忙着给胡惟庸挖坑。

“下一课,”林远背过身,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臣讲一讲,怎么从孔家手里,把那块招牌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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