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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爱之所爱


“你从楚地来?”

        “嗯。”

        “就拿回这一把琴?”

        “嗯。”

        符牙蹲在焦炭堆成的魔神宝座上,举着半盏黍酒,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看着涂山涉从枯骨海的另一边风尘仆仆走来,肩袖还带着楚地深冬的潮气,他登上这座横在骨海与忘川之间的高崖,又卸下装有长琴的背囊,坐在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边,低垂着眼睫,沉默地打量。

        楚王死了五日。他的眼睛大睁着,舌头像厉鬼那样拉出嘴角,稀疏蓬乱的散发犹如灰白的枯草。这样一颗头颅,摆放在他自己的小腹上,用他自己的双手捧在太阳穴两侧,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水染红了大半的裘袍。

        “怎么样,就是他吧?”符牙兴致勃勃道,“我按照你说的,破了你的封印,把红鼎前的死人带走,藏在万无一失处。”

        此地便是他给自己抢来的魔族旧宫,虽说才占了三百年,上一任宫主养在手下的那些魔物大多对他敬而远之,一个个全跑光了,让他这堂堂魔神连个可以使唤的喽啰都没有,唯独空荡破败随处可见,对于符牙而言,此宫仍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早在他还是飘在忘川水上的一团浊气时,他就想住进这宫殿了。

        涂山涉却对他选的藏尸之处不置一词,反倒问他:“为什么摆成这种姿势?”

        符牙支着脑袋想了想,才道:“因为……好玩?”

        “把自己的脑袋抱在手里,”他大笑起来,“狐王涂山,这可是你我都做不到的事!”

        涂山涉看了他一眼,道:“也对。”

        “你的心魔愈加沉重了,”符牙收起笑意,也把那三角酒樽放在一边,“如今我在你眼中,已完全是那太子辛的模样。”

        涂山涉仍看着他:“不一样。”

        在夸耀自己的本事时,符牙最容不得别人反驳,他急问道:“怎么不一样?”

        涂山涉道:“太子辛从不露出你这样的表情。”

        符牙耸耸肩膀,表示遗憾。

        涂山涉则再次沉默下来,又把背囊推远了些,聚真气于指尖,拎起那裹尸裘袍的一角。

        “喂,”符牙大叫一声,跳下宝座,挥开两翼给他展示自己烧焦的绒毛,“这破袍子邪性得很,我用魔气护体还被它烫成这样,你可要小心!”

        果然,几缕青烟从涂山涉指尖逸出,相接之处,裘袍便刺出锋利的金光,而涂山涉面不改色,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感受隐藏在这股灼烫之下的力量。

        的确,宽阔纯熟,正大光明,他没有记错。

        “你觉得这是仙法,还是神力?”他把那裘袍从楚王身上一把扯下,捏在手中观察,任那头颅咕噜噜滚去一边。

        “大约一千年前,那条被天神斩杀的真龙就是堕入这条忘川之中,”符牙思索着,也从裘袍上拔下一根长毛,搓捻在指尖,“那条龙一动不动地蜷在水面上,头靠一座沙洲,喘一口气,忘川水就会腾起一重浪。”

        他紧蹙着眉头,眼眶之中泛开纯黑魔气,继续回忆道:“他身上只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具体位置——就像是蛇的七寸!伤口不流血,只冒出大股大股的金光,持续了三年才停。之后龙就死了,终于沉水,忘川水也恢复没有风波的原样。可是那片沙洲就像遭了大火,上面的快活花跟忘忧草过了几百年才重新生长,他的金光已经把住在忘川的魔物都杀了大半,大伤了当时魔君,也把我烫了个半死。不过魔君太老,恢复得很慢,而我修炼得很快,这龙也算是助我七百年后趁虚而入了吧?”

        涂山涉望向血黄色的忘川水:“当时的金光与这裘袍相似?”

        “啊,”符牙意识到自己已经扯得太远,“正是。也许这就是天上那些老家伙的‘至阳之力’吧?”

        涂山涉起身,把裘袍穿在身上,在符牙诧异的目光中,他又问:“龙的模样,你还记得多少?”

        “银鳞黑鳍,龙角半透明,眼睛是淡金色,”符牙确定地说,“他一直盯着把他堕下的那片天,死时也没有闭上。”

        涂山涉又不说话了。他依然披着那件裘袍,翻过楚王的尸体,把他的华服从后领中线撕扯开来——不止是华服,被撕开的还有一层皮肉。森森脊骨登时裸露在外,涂山涉一把就把它从头至尾地捏碎,又从骨渣里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碎块。

        色泽近似黄金,却比黄金重得多。

        涂山涉把它举至眼前,定定地看着,对符牙说:“我还在楚王寝殿里找到几片朱笔写的绢帛,书有许多疯言疯语,大致意思是他害怕太子辛弑父称王,于是建鼎炼狐数年,一心想先下手为强,却始终鲜有成效。直到数月前的某天,他做了一个梦。”

        “有什么东西托梦给他,教他怎么杀他儿子?”

        涂山涉点了点头,道:“醒时榻上多了这件裘袍,他的炼狐鼎上也多了几道密咒。”

        符牙颇有些得意,愉快道:“这都好猜得很。那几片帛书在哪儿?能否借我看看?”

        涂山涉道:“钉入郢都城门,凡人不可碰。”

        符牙一怔,随后叹了口气。他忽然有些明白涂山涉为何要这样做,恐怕是要楚人全都看看他们的王曾经如何处心积虑地谋算杀子;他也忽然明白这次自见面开始,眼前的狐王到底怪在何处——

        太平静了,也太专注,所谓不悲不喜。

        好像没有什么能打断他的思考,也没有什么能停止他正在做的事。连虚弱都挡不住他每一寸发肤窜出的杀机。这样的狐王,即刻离开他的魔宫去屠一座城,也不足为奇。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最多五日。

        太子辛也不过死了五日。

        却见涂山涉一松手指,金色碎块便落回地上那摊血肉中,贱如草芥。他又那样自顾自地说:“仅仅数月楚王就长出了仙根,灵玉杀他时,想必费了很大的力气。”

        符牙挑眉:“你的意思是,仙根,裘袍,还有鼎上的封印,全都出自一人之手。”

        涂山涉纠正道:“是神。”

        符牙背过手去,绕着楚王的尸身踱步:“这个神,想杀了太子辛?”

        涂山涉又纠正:“想杀真龙。”

        他认真极了,好像有关这件事他不允许错一个字,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符牙,也不管自己的嘴角已有鲜血蜿蜒而下。

        符牙却皱着眉头抬手,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拽下涂山涉身上的裘袍,用力掷向地面,又拍着手上焦尘说道:“你现在用尽了修为,还把内丹押给了我,连我都不稀罕趁火打劫,劝你也怕一怕死!”

        涂山涉的青衣已被袍中神力烫出破洞,露出渗血的内衫,甚至露出带伤的皮肤,但他却笑了:“多谢!”

        “……你危急时托我帮忙,又告诉我这么多秘事,便是信我;你对太子辛更是重情重义,”符牙道,“本座愿意与你这种人交朋友,也已经把你当做朋友!”

        涂山涉还是笑着:“我暂时还不会死。”

        符牙不解:“为什么?”

        涂山涉目光灼灼:“我必须记住这种感觉。”

        符牙闻言,只觉得刹那之间妖气冲鼻,激得他的魔气也狂涌而出,护在他周身。他问涂山涉:“再遇到能把你烫成这样的人,不,是神,你就要杀了他?”

        涂山涉道:“遇不到,我会找。之后我才会死。”

        符牙困惑更甚,他不相信妖怪能凭执念而活,更让他想不通的则是另一件事:“可那是屠龙的神仙,你我这种妖魔再修炼千年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涂山涉目光一滞。

        符牙又道:“那条龙的致命伤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力量,狐王,你别忘了这一点,千年前把银龙斩下天界的,与如今给这老头托梦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个天神。”

        涂山涉大睁着眼睛,面色煞白,静静地喘息。他的疯狂与势在必得都凝固了,他忽然显得十分痛苦。

        但他啐了口血,说:“不会。”

        随后他就走了,对符牙郑重地道了谢,背回那把琴,又把楚王的头颅与烂尸丢入枯骨之海,他踏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白骨离开。没有要回自己的内丹——尽管符牙已经决定,即便这条血迹斑斑的狐狸不把那五十年修为还给自己,内丹也可以先还给他。

        涂山涉往西域去,回到自己藏宝的山洞。

        这些年完成杀令所得的宝物全都存放于此,早就把山洞堆满,就在前两天,他刚刚丢弃了一部分,清理出一座平整洁净的石台来。

        太子辛就躺在上面,陪他征战四方的黑剑插·入满地银锭,立于身边。

        那柄凌霜也还留在胸口,太子绣了凤纹的锦袍仍是一件血衣。涂山涉踏过金银珠宝,把长琴放在太子一旁,入神地看着太子的脸。

        很年轻,也很宁静,就像是睡着了,确实是没有恨的。

        与他离开前看的最后一眼完全一样。

        当然一样。

        他的眼皮、人中、鼻尖、耳廓,以及凌霜刃边的伤口,均已被涂山涉点上朱红色的辰砂,以此封闭脉眼,以防剩下的三魂六魄逸散而出。还有五条棕黑色的狐尾搁在石台下的几盏青铜大钟上,那是两日之前与涂山准恶战所得,已经用掉了一条,被涂山涉撇净妖气只留灵气,注入太子体内——他不知这具身体会不会像凡人那样腐烂,最后化为尘土,而他需要他保持不变。

        永远不变。

        直到自己找到把他送入轮回的方法。

        涂山涉也不愿称他为“尸体”。

        太子才并没有死,只是躺在他的石床上,静静地等着他,相比常人只是丢了那一魄。所以他不能离开太久,就像人会饿一样,太子现在动弹不得,需要他时不时喂些灵气,还要用清水擦去洞口吹入的沙尘。

        这对涂山涉而言都不成问题。

        不就是灵气吗?不就是清水吗?他在这荒漠中掘下深坑,硬是引出了深埋地下的水,聚成了一汪小湖;他随手就抓来大大小小的妖怪,把他们关在附近另一个山洞里,狐尾用完了,从里面再挑一只便好。恍然半月过去,涂山涉每日都过得匆忙,洞里的每一处都被他检查遍了,连只飞虫他都不放过,彻底打扫洁净之后,他就在洞口设下结界,确保除去自己之外的任何活物都无法踏入半步。

        唯独放过了那座石台。

        没有湿布捏在手里,他发觉自己不敢触碰太子。没有人聆听,他发觉自己也不敢触碰那把长琴。

        真是不像他了。

        练了那么久的《青鬼》,要是忘了该怎么办?

        涂山涉不愿去想,每当心念大乱时,他便跑出洞外,坐在沙丘顶端,闭眼静修。

        只要他稍稍动上一下,就会陷入滚滚流沙。

        当然,有些难以启齿的是,涂山涉确实不小心陷进去过几次。

        即便如此,这对他也是百利而无一害,他要完成自己的许诺,必须解答自己的所有疑问,也必须与强敌抗衡。是九天之外他从未见识过的强敌,所以他还需艰苦地修炼很久,几个千年也不足为惜。不过,仅仅几日过去,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便逐一痊愈了,衣衫的颜色再次如雾中青山一般灵动,九条狐尾也恢复了光泽。

        涂山涉感觉自己精神好了许多,前些日子澎湃于心的杀人之欲也渐渐放平,他大概不会走火入魔了。然而,等他跃下山丘,捉了只小妖纳好灵气之后,他站在结界之外,与太子辛不过十步之遥,却陡然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他连这山洞都不敢进了。

        为什么?

        涂山涉手中的小妖已失生机,破布一般落在地上。涂山涉也是一块破布。他席地坐下,接着又躺下,望向蓝得刺眼的天空。

        他看见一朵云。

        把灵气抟于手中,再隔着灵气去看,仍是一朵云。

        涂山涉匆匆移开目光。他应该冲入洞中,把这灵气渡入太子辛口中,因为他不知道那小孩离了灵气的滋养会变成怎样。可是他做不到。照着自己肚子打一拳,磨利匕首再扎入大腿,他已足够清醒,却还是做不到。困顿之中,他又忽然灵光一现——或许是因为这洞里太简陋了,自己待着都不舒服,连进都不想进了,又怎么能用来藏太子辛?还有那身骨白色的锦袍,血都干成暗暗的褐色,实在太难看,配不上金枝玉叶的身体。

        这些一定就是他无法踏入洞口的原因。

        幸运的是,它们都很好解决,他把这山洞弄得再好一点不就行了?金银珠宝才不够,他要放满太子喜欢的东西,要用绛红点缀,还要把那石台布置成渚明宫中软榻的模样。

        所以他还得再回郢都一趟。

        涂山涉化回原形,沿山脉而行,南下至荆楚一带,又挑杳无人迹的路线狂奔,途经平原上的千百湖泽,变成小狐模样,停步在郢都城门口。

        天色已晚,那几张绢帛还钉在门上。

        可这郢都静得就像一座空城。

        难不成都睡了?夜还不深,人人却都躲在自己的屋舍里,看过许多家都是这样,要么就是人去房空。涂山涉也顾不上琢磨其他,跃过一个接一个的房檐,他奔入章华宫中,又见这宫中也是一片死寂。

        比他拿琴那日还要鸦雀无声。

        楚王死了,比楚王更像王的太子也没了踪影,这些天足够消息传遍楚境。他本以为章华宫里会一片大乱,镇守各地的宗亲氏族必然已经回宫夺权,争一个万人之上的王位。

        可是没有。

        确切地说,是一个活人都没有。

        那些跟太子沾亲带故的贵族,他一个都没找到,倒有些侍卫婢女留了下来,守在他们侍奉的大臣身边,与大臣一样,胸口插着匕首,僵直地向北长跪。

        涂山涉站在渚明宫顶,也望向北方。他记得太子辛对自己说起收复北地之计时,眼中的光彩。

        那是楚人的故乡。

        蓦地,一股凛冽凉意钻入心口,搅得那颗尚且稚嫩的心脏猛地缩紧,像一种突然降临的噩兆。涂山涉厌恶这种感觉,他很不习惯,他任性地想要太子辛出现在身边,陪他一起推开殿门,挑选要带走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人家被他安顿在千里之外,正好好地睡着呢!

        涂山涉晃晃脑袋,把身子化为人形,一条尾巴留在外面。他找到太子的红衣、黑甲、常读的竹简,还有许多干净的红毯红布。那张光秃秃的石床终于可以好看一些了。把杂物尽数藏入尾中,涂山涉最后走进太子处理公务的侧殿,又挑出几卷竹简,却在拿起最后一卷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它柔软,轻薄,叠得四四方方,涂山涉轻轻提起一角,就像提起一片蝉翼。

        展开在手心,却足有手掌之大。

        那是一副画作,用赭红笔触勾勒的是一只静卧的小狐,九条尾巴有的翘起来,有的拖在身后,有的抱在两只前爪里,很惬意。

        小狐左侧还写了两列小字,读起来,就像楚人喜爱吟咏的那种辞赋——

        青川远兮独潜涉,赤衿荡兮犹含辛。

        涂山涉愣在这原地。

        人间大字,他本不识几个,而这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都是太子教给他的。

        议事过后,太子遣散下属,把储君玉冠摘下,召他到这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写,教他念,夸他冰雪聪明。这些字总共十三个,只是涂山涉所学的九牛一毛。

        “灵玉。”涂山涉低低地唤,捏皱着丝帛,不愿再打开五指。

        直到宫外传来兵戈之声。

        涂山涉跃回屋顶,看到熊熊火光自城门而来,在一条条路上漫延,直往郢都城深处的王宫来。他看到一面面旗被照亮,写着醒目的“秦”字。他也听到惨叫、哭喊、怒斥,明白了那些楚人为何全都瑟缩在家里。

        他们是累赘,被弃城的贵族们抛下,也未能像邻里那样逃走。

        可他们也是太子辛穷尽一生守护的臣民。

        太子爱他们,对吗?

        涂山涉还懵懵懂懂地知道,自己爱太子。传说中的极美、极痛,他都尝过了,他甚至有一颗心。所以那一定就是爱。

        所以,这些臣民也为他所爱。

        涂山涉沿屋脊起跃,把丝帛收入怀中,直奔那火光中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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