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恰似你温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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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两个。
一是没能投个好胎，没到一处好人家家里，养尊处优。
二是没能好好念书，中学毕业就踏入社会，千疮百孔。
其实头一件没什么好叽歪的，毕竟每个人的出生都不能选择，毕竟我只是一出生，就注定不会太命好。
跟陆大少爷不一样。
在我家那个农村，谁家有点鸡飞狗跳的事情，不能一天过去，就全都知道了。
不用拿着大喇叭瞎喊。
就那么大点的一块地方，谁家几头猪，谁家几只鸡，大家伙儿清清楚楚。
自然的，我们家那点事儿，也就谁都知道。
从我妈嫁过来，就有人知道，我妈不到二十的时候，就被她村子里一个神经兮兮的疯老头玷污过。
娘家人嫌弃她，所以她就嫁到隔壁村来了，和自己那边，老死不相往来。
哪有隔一座山就能完全避开流言的，我妈来了没多久，她那点事就被全村人都传遍了。
我爸是个传统的人，哪能受得了这些言语，天天喝酒。
喝多了，就打我妈。
那会儿我也已经出生了，但也只是像个傻子一样，我妈不抱我，我爸也从不多看我一眼。
久了，还有传言说我是那个疯子的种。
后来我妈不堪忍受，上吊自杀，吊死在床上方的房梁上。
而我，就坐在床上，忘了几岁，总之，总之对这一幕，我永生难忘。
之后我爸脾气更暴躁，毕竟挨家挨户都知道我家出了这档子事。
流言和人心，真的把我妈杀死了。
我奶奶成天说着作孽二字，唉声叹气，爷爷一把年纪，为了不在家里待着，天天下地劳作，到很晚才回来。
而我爸，他倒是越来越暴躁过后，又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异常奇怪，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眼珠子都不动，跟死了一样。
每当这时，我就会问一句：“爸爸，你想妈妈了吗？”
他一开始是把我抱着，让我睡。
后来问多遍了，他就上火了，什么脏话都能骂出口。
他变得阴晴不定，性格古怪。
……
直到我上学的年纪，他终于拿正眼看我。
奶奶喜欢纳鞋底拿到外面去卖，她想让我跟她学这个。
她说，上学费钱费事，不如跟她学着纳鞋底，还能赚钱。
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是地里的收成和奶奶纳鞋底的钱，是够用的。
我爸也有自己的事，他当时已经开了家修摩托车的铺子。
镇上几乎所有人的摩托车都到他这来修。
所以，也不缺我上学的钱。
“让她去吧，成天在家碍眼。”我爸的话在家里最管用，他说让我上学，就一定让我上。
所以，四岁的时候，我才上幼儿园，然后六岁，进了小学。
现在想想，幼儿园的日子我记不起了，就天天自己去，中午在学校睡觉，晚上回家很早，也没有作业。
学校里就是做游戏，认拼音而已。
同学不太跟我玩，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都觉得我没妈，是个怪物。
对，没爹没妈的孩子，总与众不同，总是怪物。
但我不介意，我常常坐在幼儿园大门内的一个石头阶梯上，看着天，想我妈。
也不会哭，因为不觉得这是悲伤的事。
只是想她。
直到她的样子在我脑中慢慢淡忘，我也就上小学了。
小学的孩子更活泼，说话更伤人。
他们会围着我拍手唱歌，唱一些，关于我家的事。
老师还好，一开始会管管他们，会让他们别唱了。
后来，她也管不了，索性就不管了。
没有一个成年后人会给自己没事找事，她只是老师，不是管家婆。
记忆中，五年级的那天，有个与众不同的下午。
课间休息时间，我被几个女生用粉笔头打，他们本来的目标是我，但打到了我的同桌身上。
我同桌是个男生，他一向脾气暴躁，被突然打中，他猛地抬头，那群女生吓得咿呀乱叫。
之后他抓着我的手追出去，把那群女生怼在墙角，他把我推过去。
“你特么就这么没用？被欺负了不知道打回来？打！我不打女人，但今天你打了，我给你撑腰！”
其实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但是真的很害怕他。
觉得他气场太强了，跟他同桌也是因为他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都不在意，也不会嫌弃我。
没人愿意跟我做同桌，只有他不拒绝。
所以，我从心底里还是很感谢他的，觉得他特别。
那天，是我第一次知道要反击。
我本来还有顾虑，还害怕。
但他的表情鉴定，一副我不弄死她们，他就再也不会帮我的样子。
所以，我屏息，捏紧拳头，用脚踢了她们的腿。
每一个人的腿上，都有我踢出来的淤青。
所以，那天过后，她们也都不再欺负我。
而我的同桌男生，仍旧跟以前一样，上课下课，独来独往，脾气暴躁，也不跟我说话。
熬了一年，到了中学。
镇上虽然只有一家中学，每个年级多少还有两个班。
我没跟那个男同学分到一个班。
所以，从我上中学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过自己保护自己的生活。
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我原本属于晚熟少女，不是那种跟很多女生一样，很早就知道很多，很早就明白很多。
毕竟我不看电视，也不交友。
对我而言，所有的课余生活就是放学后背着书包到我爸修车铺，拿一根凳子，一把小凳子，坐着写作业等他收摊。
有时候他忙到很晚，他不吃饭，我也不吃，但我坚持要跟他一块儿。
如果日子这样下去，不会没有不好。
偏偏，命运就见不得我们稍微好一丁点儿。
那是个六月的周末，快要期末考了，我陪着我爸修车。
一群所谓的街霸，也就初中高中的样子，骑着摩托车到我爸店里来。
我正在吹着电风扇吃着西瓜，这就是我那时候觉得很惬意的夏天。
偏偏有人打破了这层惬意。
“喂，你帮我看看，这车还能不能修了。”为首的一个把车提了提，“能开走，就是中途要熄火。”
他们七八个人，七八辆车。
我手里一瓶花露水，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奢侈品。
它不仅能驱蚊，而且很香，香到让我兴奋。
是我帮我爸打杂，他看我胳膊腿被咬得实在厉害，拿了几块钱让我去买的。
这种时候，他是爱我的。
“好。”我爸正在修手里的一台，没抬头，没多搭理，“等我修完这里。”
他们不依不饶，非要让我爸把他们的先处理了。
那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傍晚六七点。
我爸把手里的车修好，绝对已经晚了。
“明天来取！”
砰……
那辆机车被人踹倒在地。
我再也淡定不下来，把手上的西瓜放下，抹了一把嘴，正要说话，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个男生。
我的小学同桌。
这会儿天色没暗，但是路人大多都回家吃饭了。
他就站在人群中，年龄明显比其他人要小一些。
他不是独来独往么？
现在也有朋友了？
我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我爸就已经拿着榔头，朝他们挥。
“小兔崽子，成天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瞎胡闹，你们的车我不修了，弄走弄走！”
那群人多半都是半大的孩子，大的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但正是这个年纪，导致了他们什么都不怕。
无知而无畏。
所以，他们被我爸吼了，也只是一愣，然后骂得比我爸还凶。
扬言要砸了我爸的铺子。
我本来很感谢那个人，是他叫我反抗，让我知道遇到事不该怂。
“好啊，不走是吧，那你们把车给我踹坏了，这是人家的车，要赔钱的，你们父母呢！老子真是遇到小流氓了。”
我爸抓着其中一个，直接拿脚踹。
他脚下穿的是拖鞋，脚也特别脏，不仅有泥，还有机油。
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兄弟被打了，全都围过来要帮忙。
我急了，拿着刚才坐过的凳子就像把他们拦住。
可是我没有打架经验，哪里能拦得住他们。
别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场面混乱。
我爸被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
始终寡不敌众，他们走了之后，我爸浑身是伤，到处都在流血。
他身上本来就不干净，现在被他们一折腾，全不干净了。
我吓得要带他去医院，可他看着被砸的稀巴烂的铺子，老泪纵横。
人生头一次知道心痛二字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很心痛。
他辛辛苦苦，天不亮就起床到这里来给别人修车，每天满身都是脏的，一到晚，做到天黑。
挣的钱上，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他不容易。
奶奶也是，为了借点光纳鞋底，还专到太阳底下去，时间长了，眼花，流泪。
所以我读书挺用功的，就怕对不起他们给的钱。
“爸，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腿的肌肉外凸很明显，上面的血已经被电风扇吹干了，还有蚊子过来围着转。
我把它们赶跑，跑了又来。
“你先回去！”
“我不！”我抓着他胳膊，“我要跟你一起回去，爸……”
一向晚熟但懂事的我，在这一天长大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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