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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看


回到府中时,天色尚早。

宜修刚进二门,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嚷声。

几个小厮抱着漆红的木箱从库房方向来来往往地跑。

后头跟着两个管事婆子,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一边走一边对账。

"那对缠丝金镯子在哪个箱子里?"

"第三抬!紫檀木那个!别放混了!"

"屏风还没到?那边说了什么时候送来?"

剪秋踮脚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格格,是在给大格格备嫁妆呢。"

宜修嗯了一声,没有多看,径直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路过正院时,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大约是福晋在同管事嬷嬷交代什么。

她脚步未停,绕过了回廊。

刚进院门,便见沈格格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攥着一双绣了半截的鞋面,像是正等她回来。

"格格。"沈格格站起来,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听剪秋说你今儿出府了?"

"出去走了走。"宜修扶着她进屋,在炕上坐了。

沈格格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听说……福晋那边给大格格备的嫁妆,光是头面首饰便列了四十抬……"

她说这些时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宜修听了心里难受。

宜修握着她的手,笑了笑,"娘,我不眼热那些。"

沈格格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末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只银镯子和两枚金戒指。

"这个……是早些年攒的。想着你出嫁时给你添妆。"她将那只布包塞进宜修手里,声音低低的,"东西不多,你别嫌弃。"

宜修看着那只银镯子,镯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沈格格手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戒痕,那是常年戴着这枚戒指留下的印记。如今她摘下来了,说要给她添妆。

宜修喉间忽然一酸,把那布包攥在掌心里,用力握紧了。

"娘自己留着戴。"

"我戴着做什么?天天在院子里又不见人。"沈格格不肯接,把那布包又往前推了推,眼眶微微红了。

"你留着。你阿玛虽说会给你备嫁妆,可……到跟前指不定又怎么着。娘手里就这么些东西了,你拿着,好歹傍身用。"

宜修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早生的白发,心里那阵酸涩几乎要涌上眼眶。

隔日一早。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帖子。

"格格,忠勇伯福晋那边送来的帖子,请格格外后日去府上赏菊呢。"

宜修接过帖子翻了翻,上头语气客气得很。

她将帖子合上,放在桌角。

忠勇伯福晋是最爱做媒的,前回在伯府上露了那么大的脸,如今后脚便又递帖子来请。

估摸着是有些人家托到了她跟前,想借她的口来探探乌拉那拉家的口风。

宜修想了想,提笔回了帖子,说她届时必到。

……

忠勇伯府的赏菊宴设在后花园的枫晚亭。

园中金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

剪秋替宜修理了理鬓角,低声嘀咕道:"格格,今儿怎么又穿这件豆绿色的?上回宴上就是这件。"

"衣裳不在新旧。"宜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淡淡笑了笑,"穿得鲜亮了,反倒叫人盯着衣裳看;穿得素净,才叫人盯着人看。"

这是她后来当皇后才有的觉悟,不过也是她不得不做出表率,这才一直勤俭节约。

她也是个俗人,自然也喜欢穿金戴银,只是如今囊中羞涩。

不过,这衣裳嘛,倒也拘束不了她!

随性就好。

剪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忠勇伯福晋照例亲迎了出来,一把挽住宜修的手就往花厅里带,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可算来了!我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今儿这菊花开得好,缺了你这么个妙人来看,便少了几分意思。"

宜修任她拉着,垂着眼笑道:"福晋抬举我了。我哪里懂什么赏花,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凑热闹也得有会凑的人。"伯福晋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了几分声音,"今儿来了不少人,有好几位都托我打听你呢。你待会儿若瞧着顺眼的,只管多看两眼,不必拘束。"

宜修心里有了数。

面上不显,只温顺地应了一声。

花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几位福晋围坐在一张紫檀大圆桌旁嗑瓜子说笑,桌面上摆着几碟子桂花糕、枣泥酥、糖渍梅子,还有一壶热腾腾的菊花茶。

见宜修进来,众人纷纷抬头打量。

宜修朝众人一一行了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几位福晋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徐福晋也在,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亲亲热热地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

花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跟着忠勇伯走了进来。

"来来来,给诸位福晋引见引见!"忠勇伯搓着手,笑呵呵地侧身让出身后那人,"这位是刚从南边调任回京的礼部侍郎赵大人,字子谦。子谦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前途不可限量啊。"

宜修抬眸看去。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确实仪表堂堂。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袍子,腰间束一条白玉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确实有几分文人的清俊风骨。

他不卑不亢地朝在座众位福晋拱手行礼,姿态得体,说话声音也温润好听。

几位福晋纷纷笑着夸赞了几句。

宜修端着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垂下眼帘呷了一口茶。

这位赵子谦,她记得。

前世他是出了名的负心汉,靠着攀附岳家才爬上礼部侍郎的位置。

原本定亲的那户人家是南边一个书香门第。赵子谦早先就与那姑娘定了亲,两家交换了庚帖。可等他孝期将满,忽然又攀上了京中一位官员的千金,便嫌弃原先那户人家门第太低,托人去退了亲。

那姑娘是个硬气的,一封书信寄到赵家质问。赵子谦的娘亲言语刻薄至极,将姑娘驳回。

那姑娘一怒之下,进京在赵家门口跪了整整三日,求赵家给她一个说法。赵子谦避而不见,第三日夜里,那姑娘一头撞死在赵家门前的石狮子上。

事情闹大了,御史台参了他一本,说他"始乱终弃""逼死人命",皇帝震怒,革了他的职,发配到边远之地充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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