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柔则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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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初八,雍郡王府和乌拉那拉府邸张灯结彩。
宜修坐在窗前,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鼓乐声。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格格,大格格的鸾轿已经进了雍郡王府的门了。听说十里红妆,光抬嫁妆的队伍就排了半条街。”
宜修“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剪秋见她这副不上心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说,只凑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小声嘀咕道,“奴婢听说大格格上了轿还哭了……”
宜修这才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她盼了这么久,自然动容。”
不过这和她无关,以后她也不必操心了,她该着急的是刘宝山那边。
前日刘宝山托人递了话,说已经烧出了第一炉成品,颜色纯正,透光极好,让她过目。
宜修本想去作坊看一眼,但转念一想,柔则大婚之日府里人多眼杂,她若是出门反倒惹人注目,便压下了念头。
隔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宜修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剪秋从后角门出了府。
琉璃厂那片她已经熟门熟路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主仆二人步行穿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胡同,推开尽头一扇半旧的木门。
作坊不大,是刘宝山用宜修给的那一百两银子赁下来的,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宝山已经等在门口,一见她便快步迎上来,面上掩不住的兴奋:“主子!成了!您快来看!”
他引着宜修往里走,绕过一座半人高的土窑,后面是一张粗木案子,上头并排放着三只巴掌大的琉璃碗。
一只碗是澄澈的湖水蓝,碗壁薄而匀净,透光看过去,边缘泛着一圈温润的光晕。
另一只是胭脂红,颜色浓淡得宜,像是一滴血化在了清水里。
第三只则是罕见的琥珀色,碗底还烧出了一道天然的金色流纹。
宜修拈起那只湖水蓝的碗,对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圈碗口,确认没有明显的砂眼和气孔,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烧了几炉?”
“三炉。”刘宝山老老实实答。
“头一炉火候没控好,全炸了。第二炉出来两只,颜色不正。这是第三炉,烧了四个,成了三个。”
宜修放下那只碗,点了点头,“已经很不错了。你用的什么窑?”
“我自己砌的,照着您画的那张图来的。烧到一千四百度确实不容易,头一回就把窑顶烧塌了半截,我重新加固了一遍,这才稳住。”刘宝山说着,语气里有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又有几分后怕。
宜修看了他一眼,从他袖口露出的焦黑痕迹和他手指上新添的几道烫伤疤痕,便知道他这几日怕是没少吃苦头。
“辛苦了。”她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三只碗我带走。接下来你继续烧,颜色再丰富些,器型也要多试几种,花瓶、盏托、鼻烟壶、屏风嵌件,都试试。”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五十两递过去:“这是加的本钱,雇几个可靠的人手,最好签死契,再添置些家伙什,别一个人死撑。后面需要用钱,知会我一声。”
刘宝山接过银票,郑重地揣进怀里,用力点头。
宜修将那三只琉璃碗仔细包好,放进剪秋提着的篮子里,又叮嘱了几句火候和配比上的细节,才转身出了作坊。
回到马车上,剪秋小心翼翼地掀开布角看了一眼那三只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格格!这东西……真漂亮!比奴婢在府里见过的那些西洋货还好看!”
宜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弯。
她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找商路。
三日后,刘宝山传回消息:他找了琉璃厂一带最有名的一家铺子的掌柜来看了货,对方十分中意,但是想见一见东家,当面谈合作。
宜修沉吟了片刻。
她不便露面,可这桩买卖若想做大,也不能事事都让刘宝山一个半大少年去顶在前面。
她想了想,让剪秋翻出一套寻常商贾的男装换上,又用一顶帷帽遮了面容,乔装一番,去了刘宝山约好的茶楼。
雅间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相圆润和气,一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指白皙匀净,一看便是常年不沾粗活的。
他自称姓王,名永盛,是南边来的商户,专做古董珍玩和西洋器物的生意。
“这位便是东家?”王永盛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朝宜修行了一礼,目光在帷帽上停了一瞬,没有探究的意思,面上笑意温厚。
“久仰久仰。刘小哥拿来的那几只琉璃碗,实不相瞒,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咱们自己人烧出这样好的成色。西洋来的货虽好,可到底隔了万里海路,价钱贵得离谱。若是东家愿意供货,价钱好商量。”
宜修在帷帽后微微笑了笑,声音压得低而稳,“王掌柜抬举了。东西确实不错,不过我这里量不大,眼下每月只能出二十来件成品。”
“二十件够了够了。”王永盛连连摆手,“头一茬不必贪多,先把名头打出去。不瞒东家说,我手底下有几家铺子,专供京城和江南一带的达官贵人。只要东西好,不愁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东家手里的配方,不知可否割爱?价钱好说,我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面。
十万两。
宜修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十万两买一个配方,听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若真把配方卖了,往后几十年的进项便与她没有半分干系了。
何况这法子如今可是独一份,这种奇淫巧技的作品,若是用些心,甚至算得上是孤品。这样的高端货,一旦销路打开,岂是区区十万两能打发的?
哪怕是后来,这东西在宫廷里都极受欢迎的。她自然知道这玩意的价值。
再者,眼下只是推出彩色琉璃,它还有粉彩这些,若是出手配方,就相当于给了他们研制的机会,太不划算!
等她赚够,到时候再把配方出手,到手都不止 5 十万两。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开口道:“王掌柜,买卖有买卖的规矩。我手里有货,你手里有路,咱们各取所需便是最好的。配方这东西,恕我不能割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王永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哈哈笑了两声:“东家爽快!是我唐突了。既如此,那便按东家的意思来,供货。”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商定了价钱和交货的周期。
宜修心中早就算过一笔账:一只琉璃碗的材料成本大约不到二两银子,算上成本、人工、运费损耗等,一只琉璃碗大约要五两。当然,这还只是普通的琉璃碗……
像他们这种独一份的,一只约莫能卖到二百两到 千两不等。
她第一批三只,因为成色算不上多好,所以按照二百两一只,三只便是六百两。
王永盛又额外定了一批货,说是要赶在年底前运去江南的几家大铺子应景。
要了三十只不同颜色的琉璃碗盏,外加五只花瓶。
一只琉璃碗,还是按照二百两算,花瓶一只,要五百两,加起来八千多两,好大的手笔!
她自然也不管对方是往什么地方去卖,总之她这边银货两讫就好。
除去本钱和人工,完全是暴利!
宜修一一应下,约定了半月后交货,还收了五百两定金。
临别时,王永盛又客客气气地送她出了雅间。
宜修带着剪秋下了楼,上了马车。
她走后不久,王永盛便转身回了雅间,随手将门合上,走到靠墙的一架素屏风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
“主子,人走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嗯”。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从屏风边缘伸出来,拈起桌上宜修用过的那只茶盏,在指尖转了转。
“倒是挺沉得住气。十万两都能不动心,好定力!”
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扬,“王永盛,你看清她的脸了?”
“回主子,她戴着帷帽,瞧不真切。不过看身形和说话的声音,应当是个年轻女子,年纪不大。”
屏风后的人轻笑了一声,“有意思。你跟她定了多少货?”
“三十只碗盏、五只花瓶,半月后交货。”
“那便等着看吧。”
屏风后的人将那只茶盏放回桌上,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了一张极为俊秀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懒散,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九阿哥胤禟。
他理了理袍袖,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茶盏上,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回头让人查查,这家琉璃作坊的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永盛应了声“是”,垂手跟在后面退了出去。
宜修自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切。
她此刻满心都是那笔赚到的银子,正盘算着。
车子先拐去了钱庄。
宜修将赚来的银票存进钱庄,兑了几张五十两和十两的散票,又取了些现银出来。
她留了二百两给刘宝山做周转,又拿了二百两给沈格格,自己留了一些现用。
沈格格接过那只沉甸甸的荷包时,手都在抖,“格格,你……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宜修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轻声笑道:“娘放心,是正经买卖来的。您收着,往后手头宽裕些,不必再什么都省着。”
沈格格还要追问,宜修已经起身告辞了,只说改日再来看她。
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擦黑。
宜修刚在妆台前坐下。
剪秋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面上带着几分紧张:“格格!大人来了!在正堂等着您呢,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宜修微微一愣。
费扬古等她等了半个时辰?
这倒是难得。
她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快步往前院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费扬古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红光满面,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看见宜修进来,他放下茶盏,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宜修!快进来!阿玛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宜修在他下首坐下,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费扬古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五阿哥今日亲自登门来探我的口风了!他对你很中意,特意托人传了话,想求娶你做侧福晋!”
宜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五阿哥……
她想起忠勇伯府赏菊宴上,那个站在廊下跟她说笑的男子。
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府里人口简单,确实是个安稳的去处。
费扬古见她没有立刻答话,以为她是拿不准主意,连忙又补了一句:“五阿哥虽是侧福晋的位分,可他性子好,府里也清净。阿玛帮你打听了,他后院人口简单。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宜修放下茶盏,抬眸看着费扬古那张热切的脸,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
她知道,五阿哥是她如今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
次日清晨。
乌拉那拉府上下早早便洒扫一新。
门前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连门楣上的匾额都重新用湿布揩了一遍。
柔则回门。
这是她出嫁后头一遭回娘家,况且是跟着四阿哥一道来的,排场自然不能怠慢。
费扬古天不亮便起了身,换了身新裁的藏蓝色团花袍子。
福晋也早早梳妆妥当,端坐在正堂里,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看着镇定,可那盏茶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约莫辰时三刻,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辘声。
宜修在自己的院子里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卷,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她不打算去前头凑热闹。
柔则回门,是嫡女的体面,她一个庶妹去了反倒多余。
何况她与柔则之间那点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当着四阿哥和父母的面维持表面和气,于她而言不过是多费些心力罢了。
剪秋探头探脑地跑回来,压低声音道,"格格,大格格到了!气派得很!"
宜修"嗯"了一声,重新翻开书页,语气淡淡的:"随他们去。"
剪秋见她确实不感兴趣,便也不再多说,只悄悄缩回去做自己的事。
前院正堂里。
柔则挽着四阿哥的手臂跨过门槛,面上带着新婚少妇特有的娇羞与欢喜。
她确实打扮得隆重,那身石榴红的旗装衬得她面若桃花,鬓边点翠珠钗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通身的富贵气派。
四阿哥走在她身侧,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依旧沉静疏淡,只是唇角比平日微弯了几分,算是给足了乌拉那拉家面子。
费扬古迎出门来,躬身行礼:"给雍郡王请安,给福晋请安。"
柔则听见"福晋"二字,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连忙上前扶住费扬古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阿玛快请起!女儿回自己家,阿玛这般客气做什么?"
她说着,又转身去扶福晋,眼眶微微泛红,一副久别重逢的感怀模样:"额娘瘦了,女儿在王府日日惦记着您呢。"
福晋被她挽着胳膊,面上也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柔和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回来便好。快进来说话,外头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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