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三大爷的算盘

暮色从胡同口漫进来的时候，贾张氏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布袋往四合院走。

天色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青砖墙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有人在炒白菜，有人在熬粥，还有人家在炖肉，那股肉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翻腾。

她的布袋比早上出门时重了不止一倍——七个月饼、两斤肥猪肉、两瓶半斤装的豆油、两个罐头、两袋大米。这是她为秦淮茹明天回娘家准备的节礼，也是家里明天团圆饭需要的一部分食材。

她刻意控制了数量。拿太多太嚣张了不好，容易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这个分量刚好够体面又不扎眼——两斤肉、两瓶油、两袋米、两罐罐头，再加七个月饼，在1953年的中秋节已经算相当丰厚的节礼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贾家发了横财。

贾张氏走得不快，布袋沉甸甸地坠在肩膀上，但她步子稳，脊背挺得直。她知道，进了这个院子，就得做好被人打量的准备。

果然，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三大爷阎埠贵蹲在门洞旁边的石墩上。

三大爷今天没有端他那只茶缸，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子，烟锅已经灭了，里头剩着一点暗灰色的烟灰。他像是坐在那儿一边等着什么，一边把那点烟丝省着慢慢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贾张氏背着那只明显比平时鼓了几圈的布袋走过来，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一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猫，忽然看见了一只肥老鼠从面前溜过。

他把旱烟杆子夹在耳朵后面，站起来迎了一步，声音带着一种"我正等你呢"的热络劲儿："贾大嫂！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贾张氏站定了，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知道，三大爷这一出，不是单纯的寒暄。

三大爷的目光已经熟练地往布袋口上扫了两圈——布袋口没有扎严实，露出一角油纸，油纸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块暗红色的肉皮，闻了闻，还有一股豆油香味。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布袋看着比平时沉不少啊，"三大爷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试探，"这是带了啥好东西回来？"

贾张氏心里早就清楚——三大爷就是那种"看见别人布袋鼓就迈不动腿"的人，什么都想从别人碗里分一口。平时三大爷都要在门口"偶遇"一下，问东问西，能顺一根葱就顺一根葱，能捞一块豆腐就捞一块豆腐。

贾张氏站定了，笑着打趣道："三大爷，您这还真是负责，这么晚了还在门口守着。"

三大爷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讪讪的，干笑了两声："不是守着，就是坐这儿歇歇。你这布袋——"

"这不是明天中秋了嘛，"贾张氏没等他说完，把话接了过去，"淮茹要回娘家，我得给她准备些节礼。上次她娘家那边带了老母鸡和不少菜过来，这次怎么着也得备些东西回去，不能丢了咱们四九城人的脸。"

她顿了顿，把布袋在肩上换了个位置，像是故意让三大爷看清楚那分量："还有东旭他奶奶年纪也大了，东旭今年没法请假，我这边也得回去尽孝。这不，托关系弄了点东西，两边都得顾上。"

三大爷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想从布袋里抽出一根葱或者半块油的念头，被"节礼"两个字堵得严严实实——这是人家回娘家的东西，还是给长辈的孝心，你要是敢伸手，那就是不让人家尽孝，这顶帽子扣下来，他阎埠贵可戴不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最后只能说："那确实需要……确实需要。淮茹回娘家是该备厚点，不能让人家说咱们这边小气。"

"可不是么。"贾张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三大爷，您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这天黑了，淮茹还在家里等着呢。"

"哎，你忙你忙。"三大爷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只布袋上黏了一下。

贾张氏穿过院子，脚步不疾不徐。她能感觉到身后三大爷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掀开门帘进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把那一布袋的油香和肉味关进了门帘里面。

三大爷站在门口，看着西厢房那扇落下来的门帘，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旱烟灰。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烟味早就散了，只剩一股子陈旧的草木灰气。他"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扇门帘听的——"有东西了不起啊，还防贼似的。"

他这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鞋底蹭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推开南屋的门，屋里一股蒜皮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三大妈正蹲在灶台边剥蒜，脚边堆着一层白花花的蒜皮。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额头上沾着一层细汗，手里还捏着半头没剥完的蒜："怎么？又在门口蹲着？贾张氏带什么回来了？"

三大爷在桌边坐下来，把旱烟杆子"啪"地搁在桌上，动作里带着点没处撒的劲儿："东西不少。布袋鼓鼓囊囊的，我闻着有油香和肉味，肯定有肉和豆油。还有那玻璃瓶子磕碰的声音，罐头没跑了。"

三大妈把手里的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没问问她能不能匀点？哪怕一小块肉、半瓶油也行啊。咱家那点油都快见底了，明天中秋，总不能就着白水煮白菜过节吧？"

三大爷叹了口气，"问了有什么用？人家说那是给秦淮茹明天回娘家的节礼，还有给东旭他奶奶的。人家都这么说了，我总不能扒开她布袋去翻吧？那不成明抢了？"

三大妈皱了皱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是，节礼这事不好开口。人家回娘家带的，你伸手要，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角度，语气里多了一丝盘算："不过贾张氏说明天淮茹回娘家，她也回老家？那她们明天白天都不在？"

三大爷点了点头："嗯，说是东旭明天不去，我猜应该是明天早出晚归。"

三大妈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半头蒜放在案板上，凑到桌边，压低了声音："那她们从老家回来的时候，肯定也会带东西回来吧？农村那边自家养的鸡鸭、自家种的菜什么的，她们总得带些回来。贾张氏那个布袋，去的时候鼓，回来的时候只会更鼓。"

三大爷听着这话，眼睛眯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明天我早点回来守着，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去搭把手，帮忙拎个东西什么的。她们好意思什么都不给？"

三大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那倒是。只要搭了手，怎么也得给把菜意思意思。人家贾张氏现在不是以前了，出手比从前大方，给把小葱、给把青菜什么的，总不至于没有。"

三大爷靠在椅背上，他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贾家最近日子好过了，出手也比以前大方了。以前谁能想到咱们还能从贾张氏手里拿到东西？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家日子起来了，也就大方了。"

三大妈"嗯"了一声，又低头剥她的蒜去了。蒜皮在她的手指间"簌簌"地往下掉，一颗颗白生生的蒜瓣堆在碗里，像一排小胖娃娃。

三大爷叼着空烟杆子，在脑子里又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早上去轧钢厂上工，中午回来吃口饭，下午早点收工，在院门口守着。贾张氏和秦淮茹一回来，他就迎上去，帮着拎东西，说几句"辛苦了""路上累了吧"的体面话。她们总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烟杆子在嘴里转了两圈，他"吧嗒"了一下嘴，像是已经占到了便宜。

三大妈剥完最后一头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蒜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光想着，明天可别忘了。别到时候又跟今天似的，让人家进了屋你才反应过来。"

三大爷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翻了个白眼："我还能忘了？你当我跟你一样记性差。"

三大妈瞪了他一眼，没搭话，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屋里的光线晃了一下。

三大爷坐在桌边，叼着空烟杆子，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没从贾张氏手里捞到东西而不痛快的情绪，慢慢被明天的盘算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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