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三个平原

李主任把手里那支铅笔放下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中国地质图前面。

"我先说一个背景。"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学者的平静。

"国际上有一种说法。叫做'中国贫油论'。这个说法流传了几十年了。源头是当年美孚石油公司在中国勘探失败之后下的结论。他们在中国西北打了几口井，没有出油，于是宣布中国没有大规模的石油蕴藏。"

他朝地图上画了一下。

"这个结论背后有一套理论支撑。西方地质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石油只能在海相地层中大规模生成。所谓海相地层，就是远古时代被海水覆盖过的地层。这种地层中沉积了大量的海洋生物遗骸，经过上亿年的高温高压，转化成了石油。中东、北美、南美的大油田，都是在海相地层中发现的。"

他的手指在中国地图上从西到东划了一条线。

"而中国的地质条件和中东、北美不同。我们的大部分沉积盆地是陆相地层。就是远古时代被湖水、河水覆盖的地层，而不是被海水覆盖的。按照西方的理论，陆相地层最多只能产出小规模的油藏，不可能出大油田。"

他停了一下。

"我不同意这个结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在座的人。

"我的观点是：石油的生成不取决于地层是海相还是陆相。取决于四个条件。"

他伸出了四根手指。

"第一，要有比较广阔的低洼地区，曾长期被浅海或者面积很大的湖水所覆盖。第二，低洼地区的周围曾经有大量的生物繁殖，水中也要有极大量的微生物繁殖。第三，要有适当的气候条件。第四，要有陆地上持续输入大量的泥沙到这些浅海或者大湖里。"

他的手在地图上从东北划到了华北。

"只要具备了这四个条件，不管是海相还是陆相，不管是古生代、中生代还是新生代，都可以形成石油。中国东部的几个大型沉积盆地完全具备这些条件。"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

"根据我的地质力学研究。中国的东部存在一个新华夏构造体系。这个构造体系中有三条大型沉降带。松辽平原是第一条。华北平原是第二条。江汉平原是第三条。这三条沉降带里都有丰富的沉积层，具备生油和储油的条件。"

他把铅笔放下了。

"我深信，中国的天然石油蕴藏量应当是丰富的。不是什么'贫油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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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李主任的语气从"乐观"切换到了"现实"。

"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信心是信心。要把信心变成石油，还有三个关键问题必须解决。"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理论需要实证。我说陆相地层可以生成大油田，这目前还是理论。全世界还没有在陆相地层中发现过年产百万吨级别的大油田。如果我们找不到，国际学术界不会认可。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地质工作者中间也有很多人不相信。不相信就不会全力投入。这个思想上的障碍不解决，找油的工作就推不动。"

"第二。勘探技术和设备严重不足。要确定地下有没有油，靠的是地震波勘探、重力测量、磁力测量、电法勘探，以及深钻井。我们目前的物探设备大部分是苏方提供的老型号，数量少，精度低。深钻井的钻机更缺，能钻到两千米以下的钻机全国只有几台。没有设备，就算知道油在哪里也够不到。"

"第三。勘探范围太大，人力财力有限。光是松辽平原就有二十多万平方公里。华北平原更大。我们不可能每隔一公里就打一口井。必须先做大面积的地质普查，缩小范围，找出最有希望的区域，再集中力量钻探。但全国的地质勘探队伍加在一起不到一万人。要完成这三个沉降带的普查，至少需要三到五年。"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简单说。理论有了，但没有实证。方向有了，但没有设备。目标有了，但没有人手。这三个问题不解决，石油找不到。"

他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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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安静了。

陈主任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

陈部长翻着报表。眉头拧着。

在座的几个干部面面相觑。

三条路。每一条都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技术。

而炼油厂的建设已经在推进了。苏方的工程师已经到了。图纸已经在画了。设备已经在订了。

炼油厂大约三到五年建成。

李主任说地质普查也需要三到五年。

如果两件事同时起步，时间上刚好对得上。但如果地质普查拖了，或者普查完了发现油层不够大，或者找到了油但钻不出来——

一百五十万吨的缺口。

填不上。

会议陷入了沉闷。

没有人说话。只有暖水瓶里的水在轻轻冒着气泡的声音。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李主任的三个问题摆在桌上。理论无实证。设备不足。范围太大人手太少。每一条都是死结。

陈主任端着茶杯。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扫过去。扫到了角落里的方天朔。

"方天朔。"

方天朔抬起了头。

"你也说两句。"

方天朔看了一眼陈主任。又看了一眼李主任。站了起来。

"各位首长。地质方面我是外行。门都没入。"

他的开场白很低调。

"我就从自身的经验和做事方法来聊两句。不足之处，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他走到了墙上那幅地质图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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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

"我同意李主任的说法。三个沉降带都具备生油条件。松辽。华北。江汉。这三个地方，只要发现一个大油田，就能解决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万吨的原油缺口问题。"

他停了一下。

"石油是流动的液体。不像煤，埋在一个地方就不动了。液体会流动。会汇集。盆地或者平原越大、越封闭，就越容易形成石油聚集的大油田。这三个地方都是大面积的沉积盆地。条件是具备的。关键是从哪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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