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一瞬间，仿佛和煦的春风抚过冰封的山脊。

先是边缘被融化，而后逐渐声势浩大，冻结的山堎飞快生长出血肉和绿茵，重新沐浴在普天日光里。

谢承璟抱着她，指骨一再用力，恨不得能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

可骨节绷得泛白，落到叶昭昭身上的力道却愈发轻柔。

关于自己的出身，他确实没得选；

可他已经有了大齐最好最好的小娘子做妻子。

他无需愤恨，无需埋怨，更无需自觉前途晦涩不明。

往后，他还要封妻荫子，执掌大权，为妻子想要的一切、铺陈一条康庄大道。

只要有她在，自己就不是孤身一人。

叶昭昭终于迟来地发现了不对劲。

她清醒了一点，迅速起身拉开床帐，就要去点灯。

“昭昭。”

伸出去的手腕忽然被人擒住，拢在掌心。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谢承璟知道，妻子忙了一整日，他不该吵醒她，更不该在吵醒她之后，还非要拉着她说话。

可他说过，无论发生何事，事无巨细，他都会立即告诉她。

即便他也不确定，妻子知道后的反应。

叶昭昭的困意是彻底散了，有些紧张兮兮地反握住他的手，像是担心隔墙有耳似的，小声问：

“你说。”

谢承璟就用一种四平八稳的语气，说出了让叶昭昭瞠目结舌的话：

“我并非谢家大房夫妇的孩子，实则是，谢家大老爷谢嵩则，和长公主之子……”

叶昭昭捏了捏自己的脸。

有点疼，不是在做梦。

她好像听见梦话了。

什么叫谢家大老爷和长公主之子？

每个字拆开她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了呢？

“你没跟我开玩笑？”

虽然觉得谢承璟没什么幽默天赋，可叶昭昭还是再次确认。

可是为什么，这原书里怎么没写呢？

谢承璟：“你可记得当初，我用来换泥人的那枚玉佩？”

被一提醒，叶昭昭一下就想起来了。

包括那日，邢长史看见守拙之后震惊的反应，和她非要留下来当做见面礼的玉佩。

“你等等！”叶昭昭撂下一句话，踩着鞋就要去点灯翻箱笼。

她现在首饰不多，所以都放在卧房的妆奁里，那日邢长史给的玉佩自然也在，包括谢承璟的。

翻了一会儿，很快找到。

两枚玉佩一入手，叶昭昭都懵了。

除了玉色有些许差异，形状、纹样竟然一模一样！

从前不曾细看上头的图案，这会儿她仔细一瞧，才发觉，这是一枚白玉镂雕螭凤鸡心佩。

龙凤呈祥，非王公贵族不可佩。

而且这样的纹样，多是女子所戴。

她还记得谢承璟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原书里，官家死后、齐隽登基，谢承璟成为摄政王的那一年，才是睿王逼宫之时。

而那时候，楚驸马和怀兴郡王同样投诚睿王，并以长公主的命为要挟，让宗亲们改拥趸睿王登基。

而谢承璟，谢承璟立于马上，听着长公主大声喊着杀了她，竟真的搭箭拉弓。

弓弦如满月。

力道之大，直接一箭贯穿长公主的咽喉。

连带着她身后的楚徽，也被这一箭穿心，倒在了血泊中。

睿王和宗亲没想到谢承璟这么疯，乱成一片。

而齐隽趁机拿下皇位，登基为帝。

原书里，谢承璟或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杀死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也或许，他明知那是亲母，却为顾全大局，用了最不惜代价的办法，尽快结束这场只会徒增伤亡的谋反。

就好似，她被带去扬州那次。

她无数次期待，谢承璟能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也无数次猜想，若汴京有异，谢承璟绝不会为了她，而弃大齐江山于不顾。

可她不会怪他的，因为她一直都知道，谢承璟是什么样的人。

能历经三朝、稳坐摄政王之位几十年，会是什么孝顺且纯爱的善茬吗？

她的沉默看在谢承璟眼中，便成了另一种意味。

屋内昏暗，灯火如豆。

妻子的面容依旧美得触目惊心，看过来的双眼中，却带着一点模糊的生疏。

他喉头滚了滚，一颗心逐渐忐忑。

她在想什么？

她会觉得他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苟且偷生的私生子吗？

仿佛方才温柔的亲密，都凝成了冰冷的审视。

“昭昭……”

此时此刻，他甚至连夫人都不敢唤，声音轻得有些发颤。

“那你是怎么想的？要和长公主相认吗？”叶昭昭回神，问。

她是真的想知道谢承璟的答案。

谢承璟也是真的有些慌乱。

他握住了妻子的手。

掌间柔荑依旧滑腻，可触手冰冷一片。

他渐渐收紧，却有种越用力，就越容易溜走的恐慌。

谢承璟的声音有点滞涩：“……昭昭，我不想认，长公主也不会认。”

要怎么认？

如果真相大白，世人会如何看待长公主、谢家，和他？

叶昭昭明白了：“这件事，长公主可知道了？”

说完又开始自问自答：

“瞧我，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看你这么不对劲，八成是已经知道了……嗯，确实有些不好办啊，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是不是会出问题？”

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可到底是个受人诟病的‘污点’。

她自顾理智分析，没看见，面前的男人神色一点一点落寞了下去。

良久，才听他吐出一句：“是，昭昭说得对。”

叶昭昭放下玉佩。

没由来的，她俯身歪头，就看见了男人眼角一点隐约的湿痕。

她惊了一跳：“你，你哭了？！”

拜托，这可是权臣文里的男主。

狠戾无情、杀伐果断的人，好端端哭了？

是不是有点太感性了。

谢承璟一顿，声音有点哑：“没有。”

叶昭昭：“你分明哭了，我看见了。”

谢承璟别过头去，语气有些急促：“不早了，睡吧。”

“你不会是在担心，我介意这事？”

叶昭昭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谢承璟。

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风轻云淡、运筹帷幄的，应该不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活人感越来越重了。

谢承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叶昭昭就知道，自己猜想对了。

这对于旁人来说，确实是个不太光鲜的身世。

被算计才生下的私生子，父母甚至对面不识，自以为恩爱的双亲也变了意味。

谢承璟这样严于律己、事事追求尽善尽美的人，更难接受这一切。

她对他的了解，一直来源于那本所谓的原书，可她忘记了，现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叶昭昭回握住他的手，嗓音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介意，真的。”

“无论你是谢家二郎、长公主之子，亦或是贩夫走卒、流氓地痞，只要你是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至于原因。

别问，问就是因为真爱。

才不是因为谢承璟人帅活好还是男主。

她懒得计较太多，容易钻牛角尖。

家里的长辈一再与她说过，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就像自来水，里面沉积漂浮了太多杂质。

但只要依稀看去，清澈透明，平淡无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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