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我也没见过鬼

帐篷里那盏充电灯挂在顶棚的挂钩上，光线被防水布滤了一层，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暖黄色的。雨声密密地砸在帐篷顶上，像有人在外头持续撒着豆子。

埃克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脸，屏幕上那段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白衣女鬼从电视机里往外爬，头发糊了满脸，手指头从屏幕边缘伸出来时带着一层灰白色的滤镜。埃克斯看了三遍，把手机放下了。

“就这？”它的表情非常认真，“这就是鬼？长这个样子？”

“你嫌它丑？”影晨从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丑不丑的问题。”埃克斯把手机递回去，“它为什么非要爬出来？直接飘出来不行吗？爬着多慢。”

影晨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解释。

龟仙人从帐篷角落里伸出手：“让我看看。”

影晨把手机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龟仙人凑近屏幕，围巾从下巴滑下来堆在领口。他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这头发遮着脸，也看不清长啥样啊。”

“那不是重点。”影晨说。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知道它是鬼。”

龟仙人把手机推回去，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人类的鬼不够大气”的挑剔：“我们海里的东西要长这样，早被鱼吃了。”

人鱼族长靠在帐篷另一侧，帽兜已经被他推到脑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他连屏幕都没凑过去看，声音平平地插了一句：“说得跟我见过似的。”

陆骁坐在帐篷靠门口的位置，防水袋被他抱在怀里当靠垫。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方向移到帐篷外面那片雨幕里，再移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上那盏灯，再转头去看帐篷外面草坪上悠悠消失的方向。雨水把外面的视野糊成了一层持续流动的灰白色，什么轮廓都分辨不出来。

“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哪来的鬼。我怎么看不见？是我眼睛有问题，还是你们在合伙忽悠我？”

影晨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了他一眼：“你看不见很正常。你又没有阴阳眼。”

“那你们就有？”

“我们也没有。”影晨指了指帐篷外面，“但有人有。”

慕紫嫣坐在帐篷里侧，后背靠着那卷防水布卷成的临时靠垫。她的视线从陆骁脸上收回来，落在帐篷门口那片雨幕里，声音不高不低：“传说人的灵魂只有二十一刻。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鬼。”

系统在频道里叹了一声，那声叹气比平时多了几拍停顿：“这怎么越来越不对劲。按照正常情况，不应该会有鬼出现。”

“管他呢。”影晨从靠垫上坐直了身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鬼而已，要是害人的玩意，咱们消灭它们。”

系统用一种“你口气倒是不小”的语气回了一句：“嗯，消灭。代表月亮消灭鬼吗？”

慕紫嫣嘴角动了一下：“这样说也没毛病。”

帐篷外面，草坪上的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悠悠踩着积水往草坪边缘走，脚下溅起的水花被路灯那层偏黄的余光染成了一种浅金色。她走得不快，脑袋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声音。走到草坪边缘那排矮灯旁边时她停住了，鼻子朝空气里嗅了两下，又嗅了两下，然后舔了舔嘴唇。

“好臭的味道。”她说。

矮灯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四十来岁，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微微偏着，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根被插进土里的木桩。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聚焦的光。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轮廓正趴在他后背上，形状模糊，像一团被水泡散的墨迹，边缘处有几缕细长的光丝正往男人的后脑勺里钻。

那团淡青色轮廓的动作停了一下。它慢慢转过头，头部位置那团模糊的光纹持续收拢着，在雨夜中形成了一道勉强能辨认出面孔轮廓的偏薄光膜。那层光膜上的眼睛凹陷持续聚焦着，落在草坪边缘那道偏小的身影上。

“啊？”它的声音从光膜里传出来，很薄，像一张纸在风里抖，“你怎么能看见我？”

悠悠歪了歪头，又嗅了一下空气，然后朝那团淡青色轮廓走了一步。

“你是什么东西？”那团轮廓往后缩了半寸，光膜边缘持续颤动着，“吓鬼一跳。你不要过来啊。”

悠悠没理它。她伸手朝那道淡青色轮廓的颈部位置抓过去，动作很快，手指穿过那层光膜的时候带起了一圈细碎的光点。那团轮廓在她指间持续收拢着，被她从那个男人身上整个拽了下来。淡青色的光丝从男人后脑勺里被扯断的瞬间，那人膝盖一软，朝侧面倒下去，坐在了湿透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从涣散慢慢恢复过来。

悠悠拎着那团正在持续挣扎的偏薄光膜，朝帐篷方向举了一下。

“我妈没吃过鬼。”她说，“我想让她尝尝。鬼的味道也不错。”

那团光膜在悠悠指缝间持续扭动着，边缘处那层淡青色光丝持续收拢又展开，像一条被捏住尾巴的泥鳅。

“我是鬼。”它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不是食物，不是吃的。能尝吗？怎么尝？”

悠悠没回答，只是舔了舔嘴角。

“你有病啊？”那团光膜持续挣扎着，“你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悠悠问。

那团光膜在悠悠指缝间停了一拍。它的头部位置那层模糊光纹持续收拢着，那对偏淡的眼睛凹陷朝悠悠的脸上持续聚焦着，像是在辨认某种持续存在的模式。

“放我走。”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急切，“快。不然我就咬你了。”

“不行。”悠悠说。

那团光膜持续扭动着，边缘处的光丝持续收拢又展开。它的视线从悠悠脸上移到她嘴角下方，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你嘴角下面是什么？”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古怪，“口水？你竟然对着我流口水？”它又停了一拍，那层偏淡的光膜持续晃动着，“你是什么鬼？”

悠悠看着它，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才是鬼。”她说。

“我是鬼，我知道。”那团光膜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偏平的认真，“你肯定不是鬼。”

悠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团正在持续挣扎的偏薄光膜，那层淡青色的光丝在她指缝间持续收拢着又展开。她把那团光膜朝自己面前举了一下，那对偏淡的眼睛凹陷正好对着她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团光膜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它的头部位置那层光纹持续收拢着，那对眼睛凹陷持续聚焦着，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悠悠说。

雨还在下，草坪上那排矮灯的光持续亮着，把两道偏淡的轮廓投在湿透的草地上，一道持续收拢着，一道持续扭动着。帐篷那边传来影晨的声音，隔着雨声变得偏平而遥远：“悠悠，抓到了没？抓到了就回来。”

雨还在下，帐篷顶上的防水布被砸得噼啪响。

悠悠从草坪那头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团半透明的淡色轮廓，那东西在她指缝间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捏住尾巴的泥鳅。

她身后十几步远，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瘫坐在湿草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像是刚从一场深水里被人拽上来。

“妈，尝尝？很好吃的！”悠悠把手里的东西朝帐篷门口一举。

影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团东西，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模糊，边缘像被水洇湿的墨迹，头部的位置勉强能分辨出一对眼睛的凹陷。

系统在频道里突然拔高了声调：“游魂！刚成形的那种，不该出现在这儿。”

慕紫嫣从帐篷里出来，翅膀在雨里沾了水，收拢时带了一小片湿痕。她看了一眼悠悠手里那团东西，又看了一眼草坪上那个还没完全回神的人，开口很平：“先放下。”

悠悠松手，那团东西朝地面坠了一下，又在半空中飘住，贴着草地表面浮着。慕紫嫣的精神力从意识层里铺出来，在游魂四周兜了一圈，封住了它所有能跑的方向。

游魂哆嗦了一下，那层淡光膜在雨里缩成一团。

“别杀我。”它的声音很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什么都说。”

“说。”慕紫嫣站在草坪边上，雨水顺着翅膀边缘往下滴。

“我是从南极冰下跑出来的。那个祭台在塌。很多异类都跑出来了。”

陆骁从帐篷门口走过来，手还按在额头侧面，像是试图把刚才那段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听见“南极冰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那老头不是说下面有七层？”

“七层。”游魂在封锁圈里缩了缩，“老头看最外面那层。越往下越危险。最近冰裂了，低级的先跑出来。我是第三层的，靠夺舍活人维持存在。”

“第三层。”慕紫嫣重复了一遍。

悠悠在旁边站着，雨水把她裙摆泡得贴在腿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常：“下面还有和我一样的。”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慕紫嫣顿了一下，视线从悠悠脸上移回那团游魂：“下面还有什么，说清楚。”

“记不清了。”游魂的轮廓开始变淡，边缘像被雨稀释，“只记得主上在第七层。”

它的声音越来越薄，整个形体像一道被水冲散的影子。消散之前它偏了偏头，那对模糊的眼睛凹陷对着悠悠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身上的味道……主上肯定会喜欢。主上快醒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团淡光彻底散了，草坪上只剩雨打过的湿痕。

陆骁盯着它消失的位置看了三秒，又扭头看悠悠。悠悠站在雨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把裙摆上的水拧出来。

系统在频道里沉默了一阵，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味道。它说的是灵体层面的印记。悠悠身上有东西，她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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