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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夜探


夜色中的京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地呼吸着。
沈清辞回到归云阁时,已是深夜。他推开后院的门,看到云知鸢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坐在桌前的剪影。听到院中的动静,窗影动了一下,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云知鸢探出头来,看到他平安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她问。
沈清辞走进她的房间,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将他在千金坊中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当他说到在雅间中看到玄机子和赵崇德再次密会时,云知鸢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玄机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她托着下巴,思索着说道,“他一会儿帮你,一会儿又跟赵崇德搅在一起。我总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十句里能信五句就不错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清辞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所以我决定亲自去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在桌上展开,指着千金坊的位置:“我离开之前,留意到赵崇德和玄机子密会的那间雅间,门楣上挂着的牌子写的是‘揽云台’。我还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听到了赵崇德的随从在跟人交代——后天晚上,揽云台有贵客到访,要提前准备好最好的酒菜和歌舞。”
云知鸢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后天晚上潜进去偷听?”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赵崇德和玄机子后天晚上要在揽云台见一个人。能让他们两个同时出面迎接的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如果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或许就能弄清楚玄机子的真实立场,以及‘凤鸣’的核心成员到底有哪些人。”
“可是千金坊的守卫那么森严,你怎么潜进去?”云知鸢担忧地问道,“而且你白天已经去过一次了,虽然换了装扮,但难保不会有人认出你来。”
“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一个能在外面制造动静、吸引守卫注意力的帮手。”
云知鸢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这个我在行。你放心去,外面交给我。”
两天后,入夜。
千金坊门前车水马龙,比平日更加热闹。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显贵人物。沈清辞站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遥遥望着千金坊的大门,目光沉静如水。
他今天没有做任何伪装。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悬着那柄黑色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因为他今晚的目的不是潜入,而是——强闯。
当然,不是真的强闯。他需要制造一个假象,让千金坊的人以为有人要来砸场子,从而将守卫的力量从前院和二楼吸引过来。然后,云知鸢会在另一个方向制造更大的动静,进一步分散守卫的注意力。而他,则趁乱从千金坊的后院潜入,通过一条王掌柜提供的隐秘通道,直达揽云台的隔壁。
计划的关键在于时机和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沈清辞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千金坊门口逐渐稀疏的人流,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动手。”
他从窗口一跃而下,如同一只夜枭,无声地落在了千金坊门前的街道上。他大步走向千金坊的大门,门前的两个护院看到他气势汹汹地走来,立刻警觉地拦住了他。
“站住!干什么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护院见他不停,伸手就要去推他——然后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大力传来,两人同时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将两扇朱漆大门撞得轰然洞开。
大厅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门口那个黑衣年轻人的身上。
沈清辞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叫你们老板出来。”
大厅中沉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赌客们纷纷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几个护院从各处涌了出来,将沈清辞团团围住,但摄于他刚才露的那一手,一时之间没有人敢率先动手。
二楼的走廊上,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情形,脸色阴沉。他朝楼下的护院使了一个眼色,那些护院立刻会意,纷纷拔出腰间的短棍和匕首,朝沈清辞逼了过来。
就在这时,千金坊的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滚滚浓烟和刺鼻的焦糊味。有人大喊:“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整个千金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赌客们争先恐后地朝门外涌去,护院们也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先对付眼前的黑衣人,还是先去救火。二楼的锦袍男子脸色大变,也顾不上楼下的沈清辞了,转身就朝后院跑去。
混乱中,沈清辞的身形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绕到了千金坊的侧面。他找到那处王掌柜告知的隐蔽入口——一扇被藤蔓遮掩的小门,用一根铁丝轻轻拨开门闩,闪身而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中布满灰尘,显然很少有人使用。他沿着通道快速前进,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梯。他顺着木梯爬上二楼,在梯口处停下来,侧耳倾听。
隔壁的房间中,隐约传来谈话声。
他找到了。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凝聚内力,仔细聆听。
“……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用。”这是赵崇德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讨好,“只要您一声令下,保管让那些碍事的人,永远闭上嘴。”
“不急。”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年轻人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和那本册子,他自以为掌握了我们的命脉,却不知道,他只不过是在替我们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声音——他听过。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绝不会忘记。那是在玉泉山上,在法坛中央,那个身着紫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身影——玄机子。
但此刻,玄机子的声音中,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和与慈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从容的掌控感,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前的弈者,看着棋子一步步落入他预设的位置。
“国师英明。”赵崇德恭维道,“那个姓沈的年轻人,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他拿到那块玉佩,只会让他成为‘凤鸣’所有敌人的靶子。等他把那些隐藏的反对势力一个一个地引出来,我们再收网,一网打尽。”
“嗯。”玄机子淡淡地应了一声,“不过,也不要太小看他。他毕竟是沈兄的孙子,骨子里流着沈家的血。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他。”
“是,属下明白。属下会加派人手,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沈清辞靠在墙壁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玄机子不是卧底。他从来都不是。他是“凤鸣”的核心成员,甚至可能就是“凤鸣”的首领。他给沈清辞令牌,告诉他密室的位置,帮他逃离清源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成为诱饵,引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凤鸣”的敌人。
而他,沈清辞,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这一次,他没有愤怒,没有冲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隔壁房间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过了很久,隔壁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是椅子推动的声音和脚步声——他们要离开了。
沈清辞悄无声息地从原路退出,离开了千金坊。
他站在千金坊外的街道上,望着那两盏依然在夜色中摇曳的红灯笼,目光平静而深邃。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坚定。
玄机子以为他是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有掀翻棋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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