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来的小姑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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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一年。

江南。

宝亲王弘历奉旨巡视官员。

按原定计划，再过七日便该启程回京，可这几天，弘历却始终心神不宁。

书房内。

案几上摆着厚厚一摞地方官员递上来的折子。

弘历提笔批阅，迟迟落不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越来越重。

已经十天了。整整十天，没有欢欢的消息。往常每隔三五日，欢欢总会写信给他。

有时候是抱怨功课太多，有时候是抱怨天气太热，有时候只是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可这十天，什么都没有，送来的全是福晋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府里面一切安好，欢小姐也安好，请王爷安心办差。”

可不知道为什么，弘历总觉得不对，很不对，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磨着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五日前，他终究没忍住，秘密派出自己的幕僚陈安，让他绕开王府的人去查。

算算时间，也该有消息了。

想到这里，弘历放下朱笔，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合欢花的香囊。

香囊已经有些旧了，针脚却依旧整齐。

那是欢欢十岁时亲手绣给他的，针扎得满手是血，依然死活不肯让绣娘帮忙。

他说难看，小姑娘气得三天没理他。

想到这里，弘历嘴角微微扬起，指腹缓缓摩挲着香囊上的花纹。

旁边还放着一件披风，披风也是欢欢做的，针脚笨拙，他带在身边整整三年。

这时，房门被推开。

李玉快步走了进来。

“爷，下面送来的信件。”

弘历头也没抬。

“放那。”

李玉刚把信放下，便听见熟悉的问题。

“陈安的信还没到？”

李玉嘴角抽了抽。

“回爷，还没有。”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一天十二个时辰，王爷至少问十遍，不知道的还以为查的是皇位。

弘历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随意拿起几封地方官的信件翻看，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李玉再次推门，声音都带了点急切：

“爷！陈幕僚的信来了！”

弘历猛地站起，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拆开一看——

“奴才查了整整一天。宝亲王府近日大门紧闭，奴才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欢小姐染上了轻微天花，被福晋做主移至郊外皇庄隔离区。那边守卫森严，奴才只查到欢小姐目前并无性命之忧……”

信纸“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

弘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面上强装镇定，又拿起旁边那封地方官的信件，假装继续翻看，可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玉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忽然，弘历猛地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李玉，备马！即刻回京！”

“爷？！”李玉大惊，“可这边的事还没完全……”

“本王说，回京！”弘历的目光锐利如刀，“立刻！”

一行人连夜启程。

马蹄声敲碎了江南的夜路。每次短暂休息时，弘历都坐在临时帐中，反复看着那封信，脸色越来越沉。他一条条下达命令：让留守的官员继续善后，自己则带最精干的侍卫日夜兼程赶回。

后半夜，星光稀疏。

弘历靠在马车里，手里紧紧攥着欢欢的香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以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种种情愫。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欢欢动了别样的心思？

大概是那次看见她和富恒一起在园子里赏花。富恒笑着和她说话，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模样，让他胸口堵得厉害，嫉妒得几乎失态。

后来，他便找了个由头，让富恒以后少来宝亲王府。

知道自己有了这种感觉后，他便几乎不再去后院了。偶尔去，也只是单纯单纯的睡觉。

他知道这不对——他以后是要坐上最高位的人，怎么能为了一个女子如此沉沦？可他没有办法，自己就是沉沦了。

他不想让欢欢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染上半点尘埃。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就该一直骄傲、干净、被他护得好好儿的。

弘历闭上眼睛，思绪越飘越远。

雍正五年，十六岁的他奉命去河南赈灾。即将离开灾区时，腿上忽然一沉。

“哥哥……我还饿……我要饿死了……”

低头看去，是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但是有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她紧紧抱住他的腿，弘历至今都记得那声音。

轻得像猫崽，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他让李玉端来一碗热粥。小女孩本想狼吞虎咽，他轻轻按住她的手：“慢慢喝，千万别着急，饿的时间太长，  吃的太急容易生病”

小女孩乖乖地小口小口喝着，但是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你的家人呢？”

“族人都死了……都饿死了……哥哥，你能带我走吗？我吃得少，也会很多活儿……我还能养鸡，还会种植农作物，还会养花，”

他看着那双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好。”

小女孩破涕为笑：“我叫陈欢。”

弘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温和：“往后余生欢喜……好名字，以后爷就叫你欢欢，  好不好”

欢欢高兴的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从那以后，他把这个九岁但瘦得像五岁的小姑娘带回了京，安排在书房偏殿，等他出皇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又直接让她住在宝亲王府前院。

所有人都尊称她“欢小姐”。

她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给他梳头、磨墨、陪他读书，背诵他写的诗词这些诗词是他最隐秘的，欢欢背诵这些还要进行改正。

小时候的欢欢瘦瘦巴巴随时快要死掉的样子，他费了非常多非常多力气非常多非常多的财力，才把她调养得白白胖胖，活力满满。

后来她慢慢长开，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嫩如玉，嘴巴天然红润，鼻子挺翘，简直倾国倾城都不为过。

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合欢香——那是她天生带来的气息，害得他只要靠近别的女子，那香气就会提醒他：

他是有主的，不能让别人的气息污染了自己身上的合欢香。

这是大逆不道的想法，甚至太过离经叛道。他可以肯定地想，幸亏自己的皇阿玛如今只有他这一个可堪大用的儿子。大哥愚蠢得把自己过继走了，五弟又天生不着调。

若是康熙年间，皇玛法怕是要直接把他禁足了，禁足都是轻的，  估计直接秘密死掉了，

想到这里，弘历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苦笑，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小姑娘……等着本王。你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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