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胤欢恋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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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欢这一次睡得很沉。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那棵合欢树还勉强活着，可是树叶早就掉光了，树干里面最后一点生气也在慢慢散，整个世界都像走到了最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色的土地上，突然多了两个人。
鬼王站在陵墓外面，低头看了半天，又围着走了一圈，最后 “啧” 了一声。
“这个人间帝王。”
“还真研究出点东西来了。”
鬼王夫人站在旁边。
“怎么了？”
“进不去。”
鬼王抬手，又试了一次。
没进去。
鬼王：“……”
这就有点没面子了。他好歹是鬼王，结果现在站在人家的墓门口，进不去。
鬼王夫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鬼王吗？”
“……”
鬼王转头。
“夫人。”
“我是鬼王。”
“但鬼王也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你刚才还说自己什么地方都能去。”
“我什么时候说了？”
“很久以前。”
“那肯定是你记错了。”
鬼王夫人：“……”
鬼王赶紧重新去看陵墓，越看，神色倒是越认真。
“真的挺厉害。”
这个陵墓的阵法早就不是普通的风水阵了，里面的东西太杂。藏传的、道家的、佛家的，还有海外炼金术里面的一些东西，再加上这个人自己不知道琢磨了多少年的心血，东拼西凑，改来改去，居然真让他弄成了。
鬼王夫人也有些意外。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还真是。”
鬼王点头。
“这个人挺好玩的。他自己估计都不知道最后到底能不能成，就是觉得有用的东西全部往里面塞。”
鬼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尤其是这个阵法。表面上看，是护陵，往里面再深究一层，又不是。
它在运转东西。
鬼王盯了一会儿，终于看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鬼王夫人看向他。
“什么？”
“灵魂。”
鬼王指了指下面。
“他在用这个阵法运转自己的灵魂。”
鬼王夫人这次真的有点惊讶了。
“他？”
“嗯。”
鬼王蹲下来，看着那些已经快要彻底失效的阵纹。
“帝王跟普通人还是有点不一样。尤其这种真正掌过大权、影响过很多人、身上有大气运的帝王。活着的时候，气运聚在身上；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也不是一下就没了。”
鬼王夫人看他。
“你不也是王？”
鬼王：“……”
“夫人啊。我这个王，跟后面那些一国帝王的王，它不是一回事。”
鬼王夫人笑了。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鬼王非常认真。
“除了下去历劫的那些，剩下真正土生土长的人间帝王，本来就是世界气运推出来的。”
“你想想。世间那么多人。比他聪明的有没有？有。比他有才学的有没有？也有。比他会打仗的，比他会算计的，比他身体好的，比他出身好的，什么人都有。”
“那为什么最后偏偏是他坐上去？”
鬼王摊了摊手。
“有些东西，光靠能力解释不了。”
“世界给了气运，他才能走到那个位置。当然了，世界给你气运，你自己接不住，那也是白给。但是能真正坐稳那个位置很多年的人，身上肯定有东西。”
鬼王夫人听明白了。
“所以死了以后呢？”
“还回去。”
鬼王说得特别自然。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土生土长的人间帝王死后，灵魂本来就会慢慢消散在自己那个世界，气运也散回去，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说白了，就是拿了世界的东西，最后再还给世界。”
鬼王夫人低头看向陵墓。
“那叙钦呢？”
“他不一样。”
鬼王摸了摸下巴。
“他的灵魂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还带着前面那么多世，又有功德，又有执念，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得很。”
“可这一世，他偏偏又真真正正做了这个世界的帝王，气运也拿了，世界也认了。所以死的时候，这部分东西本来应该散。”
鬼王又看了一眼阵法，忍不住笑。
“结果这个人不愿意。”
他居然提前几十年，一点一点给自己修了这么大的阵，把自己死后本来应该自然散出去的那部分力量，一点一点引进阵法。不是硬留着魂魄不走，那样反而容易出问题。他是让灵魂和气运在整个陵墓的阵法里面慢慢走，一圈，一圈，再一圈。
维持陵墓，维持尸身，也维持这里最后一点温度。
鬼王夫人突然明白了。
“所以欢欢一直待在里面没事？”
“对。”
鬼王啧啧两声。
“我就说，外面的世界都成这样了，那棵合欢树都快死了，她怎么还能在里面睡。”
原来不是墓地特殊。
是有人死了以后，还在养着她。
鬼王夫人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陵墓。
里面的人，其实早就走了。真正属于叙钦的意识，早就已经不在这里。可是他死前留下来的阵法，还在按照他设计好的方式，把最后能够留下的东西一点一点运转。
也不知道他当年画这些阵的时候，到底算没算到这一步。可能算到了，也可能根本没有，只是觉得 ——
多画一点。
总没坏处。
鬼王夫人想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欢欢倒是找了个挺能折腾的。”
鬼王马上接了一句。
“男子嘛。平时都说男子多薄幸，其实男子要是真的较真起来，也是真的很较真。”
他说完，停了一下，非常自然地补充：
“跟我一样。”
鬼王夫人慢慢转过头，看他。
鬼王：“……”
“怎么了？”
“你跟谁一样？”
“我。”
鬼王指着自己。
“我也很较真。”
鬼王夫人笑了一声。
“是。你最较真。当年追着我说了三百年。”
“……”
鬼王立刻不说话了。
这种陈年旧账，不能翻。一翻起来，最少又是几百年前。
鬼王夫人也懒得理他，重新看向陵墓。
这个世界真的要结束了。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等。
她往前走了一步，虽然进不去，但是声音可以进去。
“欢欢。”
墓室里。
安安静静。
“欢欢。”
“该起床了。”
主墓室里，躺在棺材里的欢欢，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刚刚回来，还有点迷糊。
她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旁边的人。
摸到了。
然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刚醒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是谁在叫自己，直到外面的声音又传进来。
“欢欢。”
欢欢猛地坐起来。
“夫人？”
她愣了一会儿，马上从棺材里爬出去。
一路穿过墓室，穿过那些她和叙钦一起画了几十年的阵法。等到了外面，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
“夫人！”
欢欢眼睛一下亮了，然后又看见旁边的人，停顿一下。
“鬼王？”
鬼王：“……”
“为什么看见我就这个反应？”
欢欢没理他，已经跑到鬼王夫人旁边了。
鬼王夫人看着她，倒是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欢欢。你有名字了？”
欢欢点头。
“有。”
“叫什么？”
“合欢安。”
鬼王夫人念了一遍。
“合欢安。挺好听的。”
欢欢也笑了。
“叙钦给我取的。”
提到叙钦，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陵墓。
鬼王夫人当然看见了，她伸手摸摸欢欢的额头。
“走吧。”
欢欢没动。
鬼王夫人看着她。
“这个世界要结束了。你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了。”
“他也已经走了。”
欢欢低下头。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叙钦死的那一天，就已经走了。墓地里面那个，只是他留下来的身体。
可她还是在那里睡了那么多年。
过了一会儿，欢欢才小声说：
“其实我就是想多记得他一段时间。”
鬼王夫人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知道。”
“但是欢欢。你们还会再遇见的。”
欢欢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他不是跟你说过吗？让你乖乖等着，他会去找你。”
欢欢想起那一天。亚穆纳河上，叙钦躺在自己腿上，摸着她的脸，一遍一遍告诉她，别乱跑，等着他。
欢欢慢慢点头。
“嗯。他说过。”
鬼王夫人牵住她的手。
“那就走吧。”
欢欢这次没有拒绝。
“好。”
鬼王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说话了。
“接下来去哪里？”
鬼王夫人想都没想。
“做熊猫。”
欢欢：“？”
她一下抬头。
“熊猫？”
“嗯。”
鬼王夫人点头。
“走。跟我去做熊猫。”
欢欢想了想。熊猫，她好像知道。黑白的，胖胖的，每天吃竹子，还不用上学。
“好。”
她非常痛快地点头。
“去。”
鬼王：“……”
等一下。怎么就决定了？
眼看着鬼王夫人拉着欢欢就要走，鬼王赶紧跟上。
“夫人。”
“嗯？”
“我也去吧。”
鬼王夫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去。”
鬼王：“为什么？”
“我要去做熊猫。”
“我知道。”
“欢欢也要做熊猫。”
“我也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鬼王一下被问住，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我也可以做熊猫。”
鬼王夫人看着他。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自己去。”
鬼王还没反应过来，鬼王夫人特别自然地说：
“你不去也行。到时候我找别人，把欢欢生出来。”
鬼王：“……”
“不行。”
回答得特别快。
欢欢站在旁边，看看鬼王，再看看鬼王夫人。
鬼王已经跟上来了。
“那不行。我也去。”
“刚才不是不去吗？”
“谁说我不去？”
“你。”
“我没说。”
鬼王非常坚定。
“做熊猫挺好的。我一直都觉得熊猫不错。”
欢欢终于没忍住。
笑了。
这个世界都已经黑成这样了，周围一点生气都没有。她刚才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空空的。
可现在，听着鬼王在旁边胡说八道，鬼王夫人时不时怼他一句，欢欢突然觉得，好像又没有那么冷了。
鬼王夫人拉着她。
“走了。”
“嗯。”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出去一段以后，欢欢突然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远处，已经看不见以前的丹镇，也看不见亚穆纳河，只有一片黑色。
陵墓还在那里。
她在那里住了很多很多年，和叙钦一起修墓，一起画阵，一起看书，一起研究那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东西。
后来，她又一个人在里面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欢欢看了很久。
鬼王夫人没有催她，鬼王也难得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陵墓里面，最后一处阵眼，慢慢暗了下去。
一道。
两道。
三道。
那些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阵法，终于走到了尽头。
主墓室里，棺材中的老人，原本一直保存得很好的身体，也在阵法彻底停止的那一刻，慢慢发生了变化。
只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散开。
白色的头发，苍老的手，那张欢欢摸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脸。
一点一点，化成了灰。
最后，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棺材里面，只剩下一层安静的灰。
原来这么多年，阵法保住的从来不只是他的身体。
它一直在等。等欢欢愿意走。
现在，欢欢走了，这个阵法也终于没有继续运行的必要了。
外面。
欢欢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看着陵墓，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叙钦。”
“我走了。”
“你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转过身，跑了两步，重新追上鬼王夫人。
鬼王还在旁边认真研究：
“夫人。我觉得做熊猫可以。”
欢欢被他们夹在中间，听着听着，又笑了。
三个人越走越远。
身后的世界，也越来越黑。
最后一棵合欢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枯死了。
陵墓里，阵法彻底熄灭。
棺材里的叙钦，也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最后还真正认识他的人，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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