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一

顾怀均是在高一军训的时候就注意到裴宁的。

        那天休息的间隙，他和林耀凯坐在操场西侧的高台上，笑着打闹。一时失手，手里喝了大半的瓶子从手里滑落。

        一声痛哼，他赶紧往下看，一众抬头的女孩子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少女眉眼纤细而清秀，尤其是异常白皙的皮肤，显得她侧脸和脖颈的汗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抬起头，捂着额头一处的红，因为疼痛而蹙在一起的眉头，略带怨气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炎夏的风灼热而烫人，拂过脸颊，吹进心里。

        “裴宁，你没事吧。”她身后的一个女孩子关切地上前。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吗，顾怀均怔怔地出神，被一旁的林耀凯拍醒。

        两人赶紧跳下高台，准备道歉。

        谁知，少女却递给他一张纸巾，“擦一擦手心的汗，希望没有下一个倒霉鬼。”

        她径直走开，甚至来不及听他一句道歉。

        那时候，他其实想说，“同学，对不起，我想认识你。”

        后来，顾怀均再次看见这个名字，是在年级第一次月考发榜的时候。

        年级第七，裴宁。语文144，英语147，双科成绩全校第一。数学，89，单科成绩几乎垫底。

        “这分，拉得够狠。”

        顾怀均又看了看自己的成绩，语文98，英语103，数学150满分。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还挺互补的。”

        顾怀均笑着回头，表情却怔住了，他看见那个眼眶红红的小姑娘失落地挤出人群。

        他想追上去，被身边的林耀凯问住，“怎么，认识？”

        顾怀均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总会认识的。

        再后来，他时常在语文老师的口中听见裴宁的名字，夸她读书多，或者作文写得好。每一次大考，裴宁的语文试卷总要被复印好几百张，作为订正模板。

        “这女孩子家家的字也太丑了。”林耀凯一边订正，一边抱怨道。

        顾怀均看着试卷愣愣出神，字是挺丑的，没关系，长得好看就行。自己未来媳妇儿，总要包容点。

        后来竞选班干部，向来厌恶“官场”的顾怀均在林耀凯震惊的目光里毛遂自荐当了个数学课代表。

        “哎，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就算竞选，也选个大官当当啊，数学课代表算怎么回事的。”林耀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模样。

        顾怀均转了转笔，笑道，“数学课代表，挺好。”

        高一1班的语文作业和高一3班的数学作业上交时间一样。

        1班有裴宁，3班有陆怀均。

        1班的语文课代表是她，3班的数学课代表是他。

        下课的走廊，办公室的门口。无数次擦肩而过，不期而遇，都是他精心制造的巧合。

        可是整个高一过去，她似乎还是没什么兴趣认识他。

        他们唯一一次对话，是在裴宁抱着一摞语文作业和分科志愿表被人撞散一地的时候。

        刚从小卖部回来的顾怀均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丢下手里的可乐，穿过一走廊的嬉闹的人群，匆匆跑到她的身边，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狼藉。

        他拾起一张白色的条子：高一1班，裴宁，意向：文科。

        “谢谢。”她感激地递给他一个笑容。

        “举手之劳。”他将整理好的作业帮和志愿表递给他，“同学，你是要选文科吗？”

        裴宁愣了一下，许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并不相熟的人会问出这样的话，可能只是寒暄吧，她想。

        “嗯，我理科不太好。”她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陆怀均朝她摆了摆手作别，边笑边退，如夏日骄阳。

        真是奇怪的人，裴宁一时失神，但很快便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顾怀均出人意料地选了文科。

        班主任找了他谈了好几次话，他都不为所动。并且，还因此和家里大吵一架。

        可是高二分科前的最后一次模考，他语文和英语都进步了30多分，文综也从原来的190多分进步到260多分。

        他成功地让父母退步，成功地让自己走近了她。

        他们分到一个班，高二3班。

        可是，最让顾怀均苦恼的是高二开学后的整整两个月。裴宁除了埋头学习，几乎都不怎么和他说话。

        算了，媳妇儿害羞，那自己只好主动点。

        于是他恬不知耻地打扰她，麻烦她，三天两头向她借东西。

        他本无心逗弄她，可每每看着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又忍不住。

        真是太可爱了。

        这世界有一种人，像是一种香水。前调苦涩，中调甜蜜，后调令人沉迷。

        那时候顾怀均还不知道，裴宁就是这样的存在。

        像香水，掺杂了名为执念的味道，让他难以解除。

        其实高二文理分科那个契机，他们本不是一个班级。

        是顾怀均跑到教务处，偷偷改了分班名单才让自己有机会坐在了她身后。

        一杯豆浆，一件校服，一张饭卡，一场台风，他越靠近那个女孩，就越被她吸引。

        看起来清冷孤独，清醒理智，面对他，偶尔也会有小女孩的脾气。

        怎么办，好喜欢好喜欢她。

        她总说自己这不好，那不好，那时候他不明白她对自我的认知怎么会这么离谱。

        后来，他见到了李最良，见到她平和风景之下暗涌的伤口。

        她生长于亲情淡薄的家庭，长大后是没办法合理经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维系的。

        她不被选择，对个体的社会关系悲观到极点。

        她不会爱，是因为没有人教会她爱。

        那样不安惶恐的她，却勇敢地揣着一颗心爱上了他。

        那是他的幸运。

        偏偏他被表面的幸福冲昏了头，没有察觉她每个微笑背后，早已经泪落成海。

        在一起后，他每天都被甜蜜占据，兴冲冲地规划着未来。

        她说想考南开，那就一起。他文科成绩一般，但也在那段时间拼了命地努力。

        可是，有些人的剧本，早就被命运写好了伏笔。

        那个天台，是顾怀均一生都不愿回望的风景。大抵为了惩罚他的后知后觉，有十年，他夜夜回溯过去，反反复复地回到那段最残酷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里。

        她好像带走了他生命里最鲜活的一部分。思念日日夜夜啃噬着他，他的灵魂被撕裂成两半。

        爱恨两难，自我折磨。

        他失眠酗酒，对未来毫无热情，听不得五月天的歌。

        和朋友聚会唱k，不知道谁点了一首《突然好想你》，他眼眶发红地和那人打了一架。

        那些年，这首歌是禁忌。

        回忆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恩赐，但对于顾怀均，是酷刑。他近乎病态地忍受着这种酷刑，想忘记，却又怕忘记。

        裴宁，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好像生了病。

        英国那几年，他想过忘记，一颗心却偏要和自己作对。他常常想起她，为了数学哭得像个小孩的她，还会不会哭呢，又为什么哭呢。

        她哭了可怎么办，谁去安慰她。

        他怕没人安慰她，又怕有人安慰她。

        某个深夜时分，他逃回国内，他去南开大学遍寻不获，才恍然又被她骗了。

        他在海城别墅前的潮汐里痛哭。

        他拿着啤酒，嘴里哼着《我不愿让你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大海。

        裴宁，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顾怀均他妈到底算什么！

        他真是疯了。

        顾怀潇把他从海里拖回来的时候，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打醒了他。

        后来，他终于有机会回到她身边，他想报复她。可看见她过得不好，看见她在被人欺负。

        他的胸口在隐隐作痛。

        他本想狠狠心离开，可是，又怎么舍得。

        放在心尖上宠过的人，怎么舍得让她受别人一点点欺负呢。

        当年分开的时候，她骗他说是因为钱和他玩玩而已。

        他很想问问她：不是喜欢我的钱才接近我？你看，十年了，你依旧混成这副样子。不如，再重演一次当年，看看我这次会不会上钩？

        但裴宁，这次，你要骗就骗我一辈子。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他帮她解决麻烦，送她回家。

        他不争气地想靠近她，乞求她回到自己身边。

        顾怀均遇上裴宁，毫无胜算，一败涂地。

        后来，看见别的男人送她回家。

        他几近失控，愤怒地想去砸门。

        没人知道，当陆淮檀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多么如释重负。

        他多害怕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她家门口，烟雾缭绕间，思绪纠缠。

        过去的画面一下子全部涌进脑海。校门口的豆浆店，老爷爷的敲敲馄饨，海城公园的腊八粥，音乐楼的天台

        十七岁的裴宁让他痛入骨髓，没想到，面对二十七岁的她，他依旧未能幸免。

        心动和心痛，本就差了一个字。

        前者是因，后者是果，他的因和果，从来是只有裴宁。

        那个晚上，他在她家门口，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辈子，他都无法放下她。

        那就再来一次，重新认识，重新相爱。

        于是，他放下骄傲，步步为营，步步试探，像是奔赴一场生死难料的赌局。

        终于发现，原来，相思入骨的人不止他一个。

        她说，他是她的星星。

        可她不知道，她亦是他的信仰。

        顾怀均从小到大孤僻冷漠，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万物虚幻，只有她，是唯一的真实。

        直到他遇上了裴宁，少年一瞬心动，一生心动。

        他的世界有了颜色，他对食物有了渴求，对温暖有了向往。

        宇宙碎裂之际，黑洞吞噬了一切。他于无人的荒原之上，遇见了另一颗寂寞的星球。

        她自以为晦暗又丑陋，殊不知，在他眼里，她是那样鲜活而生动。

        她拥有丰富炽烈的灵魂，她是如此地美丽。

        于是他为她重组宇宙，驯服漫天星辰，他想和她一起住在光明里。

        谢谢你爱我，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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